“这桌的酒菜,算在我账上!”
说罢,他干脆一屁股坐到傅天仇对面,一脸热络。
“在下王实。兄台也是这般想的?”
“在下傅辅运。”
傅天仇呵呵笑了声,“王兄,当今这世道,你也知晓……”
“谁说不是呢?!”
王实闻言,顿时愈发振奋,“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哪里有实打实的金银实在?再说了,这事是县衙亲自发下来的差事,县尊大人点头的,还能有什么不妥?”
‘县衙操办!’
傅天仇心中猛地一振,再想起方才小二那避讳的神色,已然确定,自己多半找到正主了。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假意附和:
“王兄所言极是,县衙督办的事,自然是妥当的。”
话落,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敢问王兄,这差事何日能完工?也让在下听个喜气。”
王实这些日子里,因着操办此事,被周遭人避之不及,正憋了一肚子话,如今遇着傅天仇这般“知己”,哪里还藏得住。
当下便掰着手指算了算,直言道:
“约莫是三日后,便该由顾秀才去山神庙提笔祝词,行开光之礼了。”
山神庙?
此地要建山神庙?
可为何那小二露出忌惮的神色?
傅天仇感觉其中另有缘由,又见着眼前人似乎是个口风不紧的,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从这人嘴里套出全部内情。
待热酒上桌,傅天仇频频举杯,殷勤劝酒,一壶不够便再上一壶。
越聊越热络,最后更觉相见恨晚,索性移步楼上雅间密谈。
直至日落斜阳,傅天仇才从望江楼出来,心中已将此事探了个大半。
‘原来是段广汉想要新建淫祀……’
一个县令,要建淫祀?
好大的胆子!
想到此处,傅天仇又口中低声念叨道:
“长源坊,顾秀才家……”
另一边,长源坊顾家。
吴锦年一路自兰若寺下山后,也顾不得顾秀才对他的不喜,直接就敲响了顾家的大门。
“咯吱~!”
不多时,大门打开,从里头显出顾文瀚的身形。
“锦年,你来了?”
顾文瀚脸上早已见不得昔日的不喜,或者说,当日他之所以言语讥讽顾文彬,是因为自家大哥有希望考取功名,而他自己却功名无望,由此心生愤懑,忍不住顶撞一句。
而对于吴锦年,他却是和顾文彬持相同的态度。
一个有钱的妹婿,有什么不好的?
吴锦年却没心思寒暄,开门见山道:
“顾二哥,听闻顾先生应下了县衙的差事,要去山神庙提笔祝词?”
“这,你……”顾文瀚脸色陡然一愣,眼中满是错愕。
这事,吴锦年是怎么晓得?
陈秀才不是说,父亲去山神庙题词的事,仅限于县尊等几位大人知晓吗?
见顾文瀚脸色难看,吴锦年心中反而稳了几分——顾家对此事显然心存忌讳,不愿外人知晓。
那便正好。
吴锦年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
“陈秀才与典吏大人往来密切,前几日他又特意登门拜访顾家,这事早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如今外头已是风言风语,我今日去送药材,药铺东家与我相熟,还悄悄拿这事问我……”
说着,他面露难色,咬了咬牙:
“顾二哥,这事不会是真的吧?若是传扬开来,顾家的名声可就毁了!”
“这,这自然不是真的!”顾文瀚脸色讪讪,连忙摆手否认,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心念电转间,他已经想明白了。
事以密成,眼下这件事眼看着是瞒不住了,只怕父亲前脚出城去祝词,后脚顾家为淫祀执笔的事,便会传遍整个郭北县。
而且看着眼前吴锦年的意思,他怕是也因为此事,对求娶自家妹子的事产生了犹豫,也有可能是存了点醒的心思。
一边是注定污了名声的差事,一边是能让顾家衣食无忧的有钱妹婿,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那就好!”
吴锦年故作轻松地松了口气,却临走前,还是提醒道:
“正所谓防微杜渐,此事我们懂得不多,还是得由顾先生斟酌为好。”
顾文瀚正有此意,当即点头。
“正是此理。”
顾家厅堂。
一家人分列两边。
上首从左到右,坐着顾长有、顾夫人。
左边坐着顾文彬、顾文瀚,右边独独坐在顾宁。
此时,顾长有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只是此刻眉头紧蹙,脸色沉郁。
待顾文瀚将吴锦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完毕,厅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父亲,这差事,还是算了吧……”
顾文彬看向低头不语的顾长有,低声道:
“若是旁人不知,这事做了也就罢了,县尊大人和典吏大人自然不会揭自己的短。可此事已经传得风言风语,哪怕是为了家里的名声,也不好去做了。”
他本就对这事极为不赞同,担心因为此事,会耽误了自己考取功名。
因而当下听到消息走漏了,他反而是最高兴的那个。
顾文瀚也是如此想的,并且因为方才吴锦年的表现,他更担心吴锦年因此避讳自家,不再想着求娶妹妹。
当然,因为顾长有本就对吴锦年印象不好,所以顾文瀚也不敢再说吴锦年的犹豫,担心再次恶了吴锦年的观感。
他也懂得自家父亲的犹豫所在,于是道:
“父亲,此事已不用犹豫了,锦年已经三番五次与我和哥哥提了,那老参当真只是他的赔礼,不念着我们家还他。”
见顾长有眼色一横,他又赶忙补充道:
“当然,儿子也与锦年说了,咱们家是清白人家,绝对不会做这等事,那参钱,是一定会还他的,不必做什么以参换亲的美梦,只是要缓些时日。”
顾长有哼了一声,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想的,酒楼作宴过得欢快,可真念想着你们的妹妹?真为顾家的名声着想?”
他岂会不知,这两个儿子,一个为了科举功名,一个为了那门有钱的亲事,如今不过是借着吴锦年的话,逼自己推掉差事罢了。
此言一出,顾文彬与顾文瀚皆是脸色一红,垂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