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月隐之期将近。
此时,深入广沱巍的胡五德终于是回来了。
“老祖!”
腰间挎着魂幡的赤色老狐,步履轻快地踏入院中,见了陈舟便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喜意:
“五德幸不辱命,已经面见了其余三位妖王。如老祖所嘱,妖王会面的日子定在了下月朔日。地点嘛,则最后选在了巍中苦竹渡。”
“那苦竹渡位居广沱巍中央,周遭是一片平坦的砂砾滩地,无遮无拦,正是开设坊市的绝佳去处。”
说着,胡五德咂了咂嘴,将魂幡双手呈还给陈舟,语气里略带遗憾:
“只可惜此番没遇到那老黄皮子,不然定要让她见识见识五德我的厉害!”
陈舟对胡五德的办事妥帖颇为满意,恰逢隐月将至,他要远行前往玄阳观,魂幡也需随身携用,当下便接过魂幡,重新插回身前。
这时又念及胡五德见识颇多,陈舟便将山神庙与香火的事提了出来,想问问他的看法。
胡五德闻言摇了摇头,神色略带迟疑:
“老祖,这香火一事,五德从未听闻精怪有修行此道的,瞧着也不似咱们精怪的路数。”
陈舟明白胡五德话里的意思,怕是觉得这香火的事他没必要沾染,当下也道:
“我并非执意要做那山神,只是想探究其中法理。”
修行一事本就玄奥异常,而这所谓的香火,也是不遑多让,陈舟自然想要探究一下其中内里——更重要的是,想要弄清楚为何香火能使得阴神无碍行走。
究竟是香火堪比法力,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神妙?
若能勘破其中关窍,于他的阴神法修行,定是大有裨益。
听陈舟这般说,胡五德便不再多言,告退离去。
次夜。
星月暗淡,晦云丛生。
陈舟下了兰若寺,特意避开山神庙所在,一路往玄阳观而去。
此番他并未刻意遮掩身形,因而到了玄阳观后,燚阳真人很快便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亲自出门相迎。
二人寒暄数句,陈舟先问起了银翼蝠妖福生贵的近况。
燚阳真人脸上当即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也不隐瞒,直接道:
“他呀,赚银子去了。”
“那就……嗯?”
陈舟面色位怔,“赚银子?”
一个妖怪,去赚银子?
陈舟听着都觉得违和。
“他是银翼蝠妖跟脚,能借白银提升些微弱修为。”
燚阳真人一脸的无可奈何,望向远方灯火寥落的明泉县,道:
“早先我还未得到宵行景螟转灵阵,便给了他不少银子以作尝试,可谁曾想……”
“却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养成了嚼食白银的癖好,我容不得他在观内胡闹,便将他赶去了县里,由着他自己张罗生意去了。”
“……”陈舟一时语塞,这却是他万万未曾料到的。
这时,燚阳真人岔开了话题,看向陈舟。
“道友许久不至,今日登门,想来是有话要问吧?”
脸上一副陈舟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神色。
见此,陈舟也不绕弯子,直言问道:
“前些日子,我见到了一个城隍,阴神能凭借着香火之力在月盛之夜来去自如,不受灵机侵蚀,看得我好生艳羡。知晓燚阳道友懂得多,便想来请教一番,这香火之道,我等能否借用?”
听陈舟这般问询,燚阳真人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转头望向山下的玄阳观大殿,问道:
“依道友之见,我这观内大殿里的神像,可有香火?”
陈舟应声抬眼望去,当即脸色一顿——只见玄阳观大殿内,烟气袅袅,香烛罗列,可是却没有半分香火凝聚的痕迹。
“修士参的是自我,修道行,炼法力,求的是自身超脱;神道参的是众我,修威名,聚香火,凭的是世人信奉。”
燚阳真人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幽渺:
“修士克己守心,神念收束,以全真我,而神道则截然相反。”
“香火神祇虽高坐于神台之上,然而内里却是全然由他人粉饰,恰如他们的来历——一尊泥塑的神像,如何成就,皆由世人雕琢。”
“这便是我玄阳观虽有香烛供奉,有前人塑像,却无半分神道香火的缘由。”
他看向陈舟,语气里带着规劝。
“既入修士之途,再去转那神道,便犹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念被旁人不断篡改,少有人能坚持下来的。”
陈舟听出了燚阳真人的言外之意,香火这东西,除非是逼不得已,最好是不要沾染分毫。
他略一思忖,又追问道:
“若是这香火不炼己身,而是反哺一方地界,或是寄于一件器物呢?”
燚阳真人闻言微怔,随即恍然,缓缓道:
“那便不是神道了,而是释修的路子。”
“释修与神道,也说不清是谁学谁了,如今更像是相互借鉴,你取我扬,我拿你长。由此得来的,便是佛道净土,以及功德宝器。”
说着,燚阳真人眼中掠过一丝艳羡。
要说仙道修士唯一艳羡释修的东西,那便是这功德宝器了。
念珠、木鱼、法杖此类的功德宝器,几乎是每个寺庙都有,且使用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限制,几乎是个释修拿着便能用。
冷不丁地遇到个寻常小沙弥,也可能拿出一件威力不俗的功德宝器,让人无可奈何。
这找谁说理去?
好在这功德宝器也不是没有任何限制。
燚阳真人接着道:
“其一,炼制耗时极长,宝器威力与祭炼的释修修为、心念息息相关;”
“其二,威能难以恒久,用得愈多,灵光便愈淡,终会归于凡俗。”
“净土和宝器,一个比一个耗费时日。”
燚阳真人委婉劝说:
“要想得来件威力不俗的功德宝器,最少也得需要百年光阴祭炼,才能合用。”
这对于修士而言,实在是太过于耗费时间了。
一百年时间,要么是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要么便是修成了真人,也用不上这功德宝器。
“况且若非释修,法韵不相通,便是炼出了功德宝器,也难长久维续其灵光。”
这便是功德宝器近乎是释修专属的缘由——释修不同于仙道修士,会修行各种各样的法韵,还对应不同的感悟、功法。
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供修行——世尊道。
所以天下释修皆是同源同属,能前仆后继地祭炼同一件功德宝器,而别的法轨却是不能。
燚阳真人看着陈舟,心中暗忖:‘即便你是精怪,比寻常修士能活些,又如何能熬得过几百年的祭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