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2日,洛杉矶的早晨带着罕见的湿润气息,昨夜下了场小雨。
姜宇早上八点就醒了,不是因为闹钟,而是莫名地睡不着。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极简吊灯,最后还是翻身起床。
今天《黑天鹅》杀青。
他走到窗前,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远处,比弗利山庄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老板,你起得真早。”大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显然刚晨跑回来。
“睡不着。”姜宇靠在栏杆上,“你怎么也这么早?”
“今天不是要去片场吗?”大卫擦着汗,“杀青日,得给刘小姐撑场子。对了,史密斯·威尔逊也说要一起去,他说《黑天鹅》是探照灯今年最重要的冲奖片之一,得亲自去慰问。”
姜宇点点头:“准备点东西带过去。花,还有……杀青礼物。”
“早就准备好了。”大卫露出“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红玫瑰,99朵,按你说的。礼物是个定制芭蕾舞鞋造型的水晶摆件,刻了她的名字和电影名。还有,我订了个三层蛋糕,下午送到片场。”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姜宇惊讶。
“昨天下午。”大卫挑眉,“老板,你昨天一整天心神不宁,在办公室转悠了八圈,傻子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作为你的贴心助理兼公司总裁,我当然得提前准备。”
姜宇被他说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谢谢。”
“不客气。不过老板,我得提醒你,”大卫难得正经,“刘小姐今天杀青,接下来就要回国了。你要是再这么温吞水,人家可真要飞走了。”
“我知道。”姜宇看着远方,“所以才要去。”
八点半,两人吃完早餐。
姜宇选了身深蓝色西装,衬衫解开最上面的扣子,看起来正式不拘谨。
大卫则是标准的商务休闲装,配了条骚包的亮黄色口袋巾。
“你这是要去走秀?”姜宇瞥他一眼。
“杀青日,喜庆点。”大卫理了理头发,“说不定片场有单身美女呢。”
九点整,史密斯·威尔逊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这位探照灯影业的总裁五十多岁,秃顶,戴圆框眼镜,看起来像大学教授多过电影公司老板。
“姜!早上好!”史密斯热情地拥抱姜宇,“感谢上帝,《黑天鹅》终于拍完了。达伦这个完美主义者,超支了20%,要不是看在他前两部电影都赚钱的份上,我真要心脏病发。”
“结果好就行。”姜宇和他一起上车,“粗剪的反馈不是很好吗?”
“好得惊人!”史密斯眼睛发亮,“特别是你的女孩,刘。内部人都说她是个惊喜,表演有层次,舞蹈也像模像样。达伦说她有可能提名金球奖最佳女主角,当然,现在说这个还早,但潜力巨大。”
姜宇嘴角上扬:“她确实很努力。”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史密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需要我帮忙制造点浪漫吗?”
“不用了。”姜宇笑着摇头,“顺其自然。”
......
片场今天的气氛很特别。
那种拍了三个多月,所有人都只想快点结束的疲惫感,还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姜宇一行人到达时,正在拍最后一场戏,刘艺菲饰演的林馨在镜子前的独白。
这场戏很简单,没有舞蹈,没有大动作,就是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
刘艺菲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全场安静。
达伦坐在监视器后,双手抱胸,表情严肃。
“Action!”
刘艺菲缓缓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眼神起初是迷茫的,然后逐渐聚焦,变得坚定,最后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着。
她开始说话,声音很轻。
“我曾经以为,完美就是一切。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每一个微笑的角度……都必须完美。我现在明白了,完美是死的。只有瑕疵,只有挣扎,只有……坠落,才是活的。”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没有眼泪掉下来。
那种克制的、在崩溃边缘的脆弱感,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
“所以我要坠落。我要跳下去。不是为了死,是为了……真正地活一次。”
说完,她对着镜子,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而是一种释然,一种疯狂,一种“我什么都敢做”的决绝。
“Cut!”
达伦喊道,声音有点哑,“完美!杀青!”
全场静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掌声、口哨声、跺脚声,还有人把剧本扔向空中。
刘艺菲还站在原地,仿佛还没从角色里出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事吧?”史密斯担心地问。
“让她缓一会儿。”达伦走过来,眼睛也有点红,“这场戏她准备了很久,情绪投入太深了。”
姜宇走过去,手里拿着那束粉玫瑰。
他在刘艺菲面前蹲下,轻声说:“结束了。”
刘艺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看到姜宇,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他手里的花,脸“腾”地红了。
“给我的?”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不然给谁?”姜宇把花递给她,“恭喜杀青,演得非常好。”
刘艺菲接过花,把脸埋进花瓣里,深吸一口气。
玫瑰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有种奇妙的真实感。
“谢谢。”她小声说,然后站起身。蹲太久腿麻了,她晃了一下,姜宇立刻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两人的距离很近。
刘艺菲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须后水味道,姜宇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意。
周围有人开始起哄吹口哨。
大卫的声音最响亮:“抱一个!抱一个!”
刘艺菲的脸更红了,没躲开。
姜宇笑了笑,松开手,转身对众人说:“行了,别闹了。蛋糕马上送到,大家准备庆祝吧。”
“噢——”众人失望地起哄,很快被“有蛋糕”这个消息转移了注意力。
.......
下午四点,片场已经变成了派对现场。
桌椅被推到一边,中间空出来当舞池。
音响里放着欢快的流行乐,三层蛋糕摆在长桌上,旁边是各种酒水饮料。
刘艺菲换了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
她端着香槟杯,在人群中穿梭,接受每个人的祝贺。
“crystal,你会因为这部片子红的,我保证!”摄影师拥抱她。
“谢谢你三个月的耐心,我有时候要求太多了。”舞蹈指导送上一束花。
“你跳得比我教过的很多专业舞者都好。”芭蕾老师真诚地说。
刘艺菲一一感谢,笑容明亮。
姜宇注意到,她杯子里的酒,喝得有点快。
“她今天很高兴。”大卫端着威士忌走过来,“但也太实诚了,谁敬酒都喝。这样下去会醉的。”
“让她高兴高兴吧。”姜宇看着人群中那个白色的身影,“这三个月她太拼了。”
“那你不过去?”大卫用下巴指了指,“男主角不去敬一杯?”
姜宇正要说话,刘艺菲已经看到他了。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脚步有点飘。
“姜宇!”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你还没敬我酒呢!”
“我怕你喝多了。”姜宇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少喝点。”
“不行!”刘艺菲抢回杯子,“杀青日,必须喝!而且……而且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没有你,我不可能演《黑天鹅》。达伦导演说,是你坚持要用我的。”
“是你自己试镜表现好。”
“那也是你给我试镜的机会。”刘艺菲仰头喝了一大口香槟,呛得咳嗽起来。
姜宇轻拍她的背:“慢点喝。”
“我高兴嘛。”刘艺菲靠在他手臂上,声音软了下来,“姜宇,我今天特别高兴,也特别……难过。”
“难过什么?”
“电影拍完了,我就要回国了。”她抬头看他,眼神迷蒙,“我们……我们还能见面吗?”
“当然能。”姜宇扶稳她,“你先坐下休息会儿。”
“我不坐!”刘艺菲突然提高音量,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我还没跟你喝酒呢!来,干杯!”
她给自己倒满酒,又给姜宇倒了一杯。
两人碰杯,她一饮而尽。
从这时开始,局面逐渐失控。
每个来敬酒的人,刘艺菲都来者不拒。
一开始是剧组的同事,后来连场务、灯光助理、甚至送外卖的小哥都被她拉着喝了一杯。
“她酒量敢这么喝?”大卫目瞪口呆。
达伦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苏打水,“她是故意想醉。压力释放,懂吗?”
姜宇皱眉,想过去阻止,每次都被刘艺菲推开:“我没事!我今天高兴!”
晚上七点,刘艺菲已经彻底醉了。
她不再站着,而是坐在椅子上,抱着那束玫瑰花,傻笑。
脸红得像苹果,眼睛半眯着,说话大舌头。
“姜、姜宇呢?”她四处张望。
“我在这儿。”姜宇在她旁边坐下。
刘艺菲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捏他的脸:“你长得真好看。”
周围爆发出哄笑。
大卫笑得最大声,手机都举起来了:“老板,这历史性时刻我得记录下来!”
姜宇拍开刘艺菲的手:“你醉了,我送你回酒店。”
“我没醉!”刘艺菲抗议,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往旁边倒,姜宇及时扶住她。
“好好好,你没醉。那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不回去……”刘艺菲靠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有话没说完……”
“明天再说。”
“不行……明天我就没勇气了……”
她抬起头,眼睛努力聚焦,看着姜宇。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事.......
她捧住姜宇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全场安静。
音乐不知被谁按了暂停。
“姜宇,”刘艺菲一字一顿地说,酒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你是个木头。”
姜宇:“……”
“大木头!死木头!不开窍的木头!”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都……我都那么明显了,你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姜宇的声音很轻。
“还是不理我!不主动!不约我!不……不喜欢我!”她终于说出来了,然后眼泪哗啦啦往下掉,“我那么喜欢你,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但就是喜欢了……可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姜宇。
大卫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
史密斯·威尔逊推了推眼镜,露出慈祥的微笑。
达伦导演摇摇头,嘴角是上扬的。
姜宇抱着怀里哭成一团的人,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