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和大卫在停车场告别时,洛杉矶的天空正染上一天中最温柔的颜色。
橘粉色的晚霞像是被谁用最大号的画笔随意涂抹上去的,边缘处还透着淡淡的紫。
“真不跟我一起去机场?”大卫第八次确认,手里晃着车钥匙,“我可以在餐厅请你吃个汉堡,虽然那玩意儿难吃得像鞋垫。”
“不用了。”姜宇拍拍他的肩,“好好陪你家人跨年。替我跟你女儿说,她上次画的小黄人我很喜欢,已经贴在水晶动画的灵感墙上了。”
大卫眼睛一亮:“真的?她会高兴疯的!那丫头现在逢人就说‘我认识做小黄人的叔叔’。”
他看了看表,“那我真走了?老板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很好。”姜宇笑着打断他,“快走吧,再不走误机了。”
大卫这才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前又摇下车窗:“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姜宇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却先一步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刘艺菲。
姜宇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等了三秒,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等三秒,然后接起电话。
“你那边结束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低一些,背景音很安静。
姜宇靠在车门上,目光落在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上:“刚结束。你呢?今天没戏?”
“达伦导演放所有人跨年假。”刘艺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说‘没有生活的演员演不好戏’,然后就把我们都赶出来了。我现在在酒店房间,对着窗外发呆。”
她顿了顿,那个停顿大概有两秒钟,在电话里感觉像十秒。
“你晚上……有安排吗?”
姜宇能听出她问这话时的小心,像个怕被拒绝的小孩。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黑天鹅》片场看到她时的样子,在镜头前自信耀眼,下了戏却会躲在角落里揉酸痛的脚踝,看到他来时又赶紧装作没事。
“没有特别的安排。”姜宇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本来打算随便吃点,然后找个地方看看烟花。你知道的,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跨年,总得有点仪式感。”
“那……”刘艺菲的声音亮了一些,“要不要一起?我知道圣莫尼卡海边有家不错的餐厅,可以看到烟花。我提前两周订的位子,本来约了剧组的人,但他们都有安排了。”
她又顿了顿,这次加了句:“而且…我听说那家的巧克力熔岩蛋糕特别好吃。说厨师是从法国请来的,甜点做得一绝。”
姜宇笑了,他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带着点小得意,像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你这是在用甜点诱惑我。”他说。
“有用吗?”刘艺菲问,声音里藏着笑意。
“很有用。”姜宇拉开车门坐进去,“地址发我,我过去。不过我得先回公寓换身衣服。”
“好,那我先去接你。”刘艺菲很快地说。
“嗯,麻烦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找东西。
“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刘艺菲说,“你不用特意换衣服。”
“那就二十分钟后见。”姜宇说。
“嗯,待会见。”
挂断电话,姜宇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2008年就要结束了,这是忙碌而充实的一年。
........
姜宇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看着天边那抹将尽未尽的晚霞。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刘艺菲的声音。
她说“巧克力熔岩蛋糕特别好吃”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种语气他在别人那里没听到过。
在好莱坞,大家说话要么职业礼貌,要么热情夸张,很少有这样……真实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刘艺菲发来的餐厅地址,后面还跟了个颜文字:(๑•̀ㅂ•́)و✧
姜宇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三秒,忍不住笑了。
他印象中的刘艺菲,是镜头前清冷出尘的“神仙姐姐”,是《黑天鹅》片场那个认真到较劲的年轻演员,是庆功宴上落落大方的新星。
这个颜文字……有点憨,还有点可爱。
他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然后打开导航。
与此同时,在比弗利山庄通往圣莫尼卡的某条路上,刘艺菲正开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的银色奥迪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平时很少用。
今天不知怎么的,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后,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瓶香水。
“只是因为它味道清淡,适合晚餐场合。”她对自己说,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等红灯时,她看了眼副驾驶座。
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下午特意去买的礼物;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面料柔软得像云朵。
理由是“感谢姜宇这段时间的照顾”,真实理由是……她看到那条围巾时,就觉得它很适合他。
“会不会太刻意了?”她纠结过,“送围巾是不是太亲密了?要不换本书?或者红酒?”
最后她还是买了围巾。
因为她想象了一下姜宇戴上的样子,他常穿深色西装,配这条围巾应该很好看。
洛杉矶的冬天虽然不冷,但早晚有凉意,围巾实用。
“嗯,是实用主义,不是别的。”她点点头,说服了自己。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行驶。
车载音响放着Norah Jones的《Don't Know Why》,慵懒的爵士乐在车厢里流淌。
刘艺菲跟着轻轻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姜宇的场景,那是在《功夫之王》片场,高冷的很。
后来她为了《魔女》的角色去试镜。
姜宇当时坐在试镜的侧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正在看她的资料。
他抬头时,眼神很平静。
再后来,在洛杉矶拍戏的日子里,姜宇偶尔会来探班。
不张扬,就安静地在旁边看,结束后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困难。
回忆被导航的提示音打断:“您已接近目的地,前方右侧停车场。”
刘艺菲缓缓吐了一口气,把车开进停车场。
停好车后,她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一下妆容;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头发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嗯,不错,自然又不失礼貌。
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纸袋,下车。
.......
另一边,姜宇回到公寓,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简单的黑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裤。
他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刮胡子,最后他还是拿起了刮胡刀。
“就为了顿饭?”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笑了,“不,是为了巧克力熔岩蛋糕。”
二十分钟后,手机准时响起。
姜宇下楼,看到那辆银色奥迪已经停在公寓门口。
车窗降下,刘艺菲戴着墨镜。
虽然天已经快黑了,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洛杉矶的冬天有这么冷吗?”姜宇坐进副驾驶,笑着问。
刘艺菲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不是冷…是怕被认出来。刚才在酒店门口,有几个粉丝要签名,耽误了一会儿。”
她启动车子,熟练地驶入街道。
“今天怎么样?”刘艺菲一边开车一边问,眼睛盯着前方,姜宇能感觉到她的余光在瞟自己,“听说你带了学弟学妹去动画工作室?”
“对,五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姜宇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这个姿势让他能自然地看向她侧脸,“都是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专业的,我让黄院长亲自挑的。让他们在好莱坞学习一年,回去应该能推动国内动画产业的发展。”
刘艺菲点点头,等红灯时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真有心。自己成功了,还不忘提携后人。我听说你还给中传捐了奖学金?”
“力所能及的事。”姜宇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行业要发展,人才是关键。中国不缺有才华的年轻人,缺的是机会和平台。我能提供一些,就应该提供。”
“可是……”刘艺菲犹豫了一下,“培养新人很花钱花时间吧?而且不一定有回报。”
姜宇转回头看她:“如果做每件事都先计算回报,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当年我在中传读书时,有位老教授自己掏钱给我们买专业书,带我们去参观特效和动画公司。他说‘你们是行业的未来,我投资的是未来’。现在我理解了。”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总是想得很远。”
“也有想不远的时候。”姜宇笑了,“比如现在,我只想着待会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这话把刘艺菲逗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墨镜滑到了鼻尖上。
她赶紧把墨镜推回去,但那个笑容已经留在了姜宇眼里。
车子驶向圣莫尼卡。
越靠近海边,节日气氛越浓。
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商店橱窗里摆着“Happy New Year”的装饰。
行人大多成双成对,手里拿着气球或鲜花。
“好多人。”刘艺菲小声说,“我们会不会订不到位子?”
“你不是提前两周订的吗?”
“是订了,但万一……”
“没有万一。”姜宇说,“就算真没位子了,我们可以买外卖,去海边坐着吃。跨年嘛,怎么样都行。”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神情放松了些。
........
他们的位子在最靠边的角落,安静,视野最好。
桌上已经点好了蜡烛,小小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
姜宇先进来坐下,看向海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圣莫尼卡码头全景;摩天轮、过山车、游戏摊位的灯光,还有密密麻麻等待跨年烟火的人群。
没多久,刘艺菲上来了;姜宇站起身,很自然地帮她拉开椅子。
刘艺菲坐下,把手里的小纸袋放在脚边,这个动作她做得尽量自然,还是被姜宇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姜宇问。
“啊?哦……”刘艺菲眨眨眼,“给你带的小礼物。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说完就后悔了,太直白了!
应该说“新年礼物”或者“顺便带的”!
怎么能说“感谢照顾”呢?听起来像小学生送老师礼物!
姜宇倒是很自然:“谢谢。我能现在看吗?”
“可以是可以……”刘艺菲把纸袋递过去,有点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
姜宇打开纸袋,拿出那条深蓝色羊绒围巾。
面料确实柔软,他展开围巾看了看,然后笑了:“很漂亮。谢谢你,我很喜欢。”
“真的?”刘艺菲眼睛一亮,“我觉得这个颜色应该挺配你平时穿的衣服。而且洛杉矶早晚凉,戴着暖和。”
“你想得很周到。”姜宇把围巾仔细叠好,放回纸袋,“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刘艺菲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转圈跳舞了,表面还得保持淡定:“不客气,应该的。”
服务生递上菜单,刘艺菲显然已经研究过了,很快点了烤章鱼、海鲜饭和桑格利亚酒。
点完后她看向姜宇:“甜点我要巧克力熔岩蛋糕,你呢?”
“和你一样。”姜宇把菜单还给服务生。
等餐的时候,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海风从平台外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楼下街道上,人群的欢声笑语像背景音一样漂浮着。
“说说《黑天鹅》吧。”姜宇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拍摄还顺利吗?”
提到工作,刘艺菲明显放松了。
她眼睛亮起来,开始讲片场的趣事;如何为了一场戏练舞到脚趾出血还坚持不用替身;达伦导演如何在拍摄中途突然要求改剧本,把所有人都搞得手忙脚乱。
“达伦导演很严格,跟他真的能学到东西。”刘艺菲说,“他会让我试十种不同的方式演同一场戏,然后选出最准确的那一种。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演得挺好的,他会说‘再来,还不够真实’。一开始很挫败,后来明白了;他在逼我突破舒适区。”
姜宇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能看出她对表演的热爱和认真,这让他想起前世的她;那个在娱乐圈浮沉多年,始终保持着对表演初心的演员。
“你呢?”刘艺菲讲完一段,反问,“动画那边怎么样?”
“水晶动画那边进入最后冲刺了。”姜宇说起克里斯如何为了一个镜头效果跟技术团队吵了三天,最后大家各退一步,做出了更好的版本。
说起小黄人的设计迭代过程,从最初的胶囊状到现在的香蕉状;说起那五个中国学生今天看到工作室时的表情,像进了游乐园的小孩。
“水晶动画?”刘艺菲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这个公司名字真有意思。有时候觉得,你好像什么都懂一点。电影、特效、动画、投资……你怎么做到的?”
“只是感兴趣。”姜宇切了块章鱼,“这些领域都是相通的。电影需要特效,特效可以用于动画,动画需要投资……就像拼图,一块块拼起来,就看到完整画面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说:“你不也一样吗?跳舞、演戏、唱歌,现在还想尝试动作片。都是在拓展自己的边界。”
刘艺菲愣了愣,然后笑了:“被你看穿了。其实我接《黑天鹅》的时候,很多人劝我。我就是想挑战自己,想证明我不只能演‘神仙姐姐’。”
“你证明了。”姜宇说,语气肯定。
主菜上来了,海鲜饭香气扑鼻。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慢慢延伸到更个人的领域;喜欢的电影、音乐、书籍。
姜宇发现他们有很多共同点:都喜欢老电影,都讨厌虚伪的应酬,都相信好作品的力量大于炒作。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舞蹈家。”刘艺菲忽然说,声音里带着怀念,“后来阴差阳错进了演艺圈。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坚持跳舞,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刘艺菲摇头,“舞蹈教会我纪律和坚持,这些对演戏也很有帮助。”
她看向姜宇,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如果没有当演员,我就不会来好莱坞,不会拍《黑天鹅》,也不会……”
她没说完,姜宇知道后面是什么。
也不会认识你。
这句话悬在空气中,没有人说出来,两个人都听到了。
.........
甜点上来了。
侍者端着一个还在滋滋作响的小铁锅,里面是热乎乎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蛋糕表面烤得微焦,上面撒着糖粉,旁边配了一球香草冰淇淋。
“现烤的,小心烫。”侍者提醒。
刘艺菲的眼睛立刻锁定蛋糕,像小猫看到鱼。
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切下去;蛋糕外壳破裂,里面浓稠的巧克力酱立刻涌出来,像火山爆发。
“看!我说很好吃吧!”她得意地看向姜宇,像个炫耀成绩的小孩子。
姜宇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嗯,视觉效果满分。”
“不止视觉效果,味道也是!”刘艺菲挖了一勺,蛋糕配着冰淇淋送进嘴里,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嗯!就是这个味道。热和冷的碰撞,苦和甜的结合,完美。”
她吃得很香,完全不顾形象。
其实也没什么不顾形象的,就是很投入,很享受。
姜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刘艺菲比镜头前那个“神仙姐姐”更真实,更生动。
他也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巧克力浓郁但不腻,蛋糕体湿润,冰淇淋的冰凉中和了热度。
“怎么样?”刘艺菲期待地问。
“你赢了。”姜宇点头,“这顿饭值了。”
刘艺菲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又挖了一勺,这次是蛋糕和酱的混合体,递到姜宇面前:“试试这样,蛋糕蘸着酱吃,更浓郁。”
这个动作很自然,做完她就愣住了;她居然用自己的勺子喂他?虽然只是递过去,但这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