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1日,洛杉矶的天空还挂着几颗不肯退场的星星。
“老板!您的西装!”大卫举着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走进客厅,差点撞翻玄关处那尊价值不菲的现代雕塑。
姜宇正在厨房慢悠悠地煮咖啡,头也不抬:“大卫,今天是去动画工作室,不是去华尔街。穿那么正式会把那些穿拖鞋上班的动画师吓坏的。”
“您下午还要见克里斯·梅勒丹德利……”
“克里斯去年一整年都穿着同一件彩虹毛衣。”姜宇把咖啡倒进杯子,“我要是穿西装去,他会以为我要收购他的股份,虽然从股权结构上来说,我确实可以收购剩下的30%。”
大卫噎住了,低头看看手里那套昂贵的意大利定制西装,又看看姜宇身上那件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和牛仔裤,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您总是对的。不过那五个小朋友怎么办?他们在楼下已经等半小时了,紧张得像要去参加高考。”
“让他们等着。”姜宇喝了口咖啡,“适当的紧张有助于消化早餐。”
他看了眼手表,“我让他们八点集合,他们七点半就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太紧张了。让他们在车里冷静一会儿是好事。”
大卫哭笑不得:“老板,您这教育方式……”
“有效就行。”姜宇拿起车钥匙,“走吧,别让他们真在车里憋出问题了。”
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旁,五个中国年轻人正以各种姿势表达着紧张。
程腾在背英语自我介绍:“Hello, I’m Cheng Teng, from China...”
李夏在反复检查背包里的作品集,袁智超在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熊志武在做伸展运动,杨佳……在吃饼干。
“还在吃?”姜宇走到他们身后,声音突然响起。
五个人齐刷刷转身,杨佳差点被饼干噎住。
“师、师兄!”程腾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们准备好了!”
姜宇扫视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杨佳手里的饼干包装上停留了两秒:“趣多多?早餐就吃这个?”
杨佳脸红了:“起太早了,酒店早餐还没开始……”
“上车。”姜宇拉开车门,“路上买点正经早餐。动画师的工作强度很大,没吃饱会晕倒在数位板前。”
五个人鱼贯上车。
大卫坐上驾驶座,姜宇坐副驾。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融入洛杉矶清晨稀疏的车流。
“所以……”李夏鼓起勇气打破沉默,“师兄,水晶动画工作室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神秘吗?我在网上查过,几乎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姜宇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神秘是因为我们想保持低调。动画行业竞争激烈,创意被抄袭是常有的事。去年工作室刚成立时,我们在门口挂了个‘建筑维修’的牌子,结果真有人来问能不能修水管。”
车里响起轻轻的笑声,气氛轻松了些。
“那工作室现在有多少人?”袁智超问,他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了起来。
“八十七个全职,五十三个兼职。”姜宇平静叙述,“大部分是从皮克斯、梦工厂、迪士尼挖来的。”
他笑了笑,“克里斯的人脉很广,金融危机又帮了大忙。很多动画公司裁员,我们趁机捡了不少宝贝。”
车子在一家Dunkin’ Donuts前停下。
姜宇下车,五分钟后提着两大袋早餐回来,培根鸡蛋三明治、贝果、咖啡、果汁。
“每人一份。”他把袋子递到后排,“记住,在美国做动画,咖啡是血液,甜甜圈是灵魂。虽然我不推荐你们真这么吃,但入乡随俗,至少要知道规则。”
五个人接过早餐,狼吞虎咽起来,他们确实饿了。
车子继续行驶,驶出市区,进入郊区。
窗外景色从高楼变成平房,从繁华变成宁静。
“我们快到了。”大卫说,“班伯克是个小城,安静,适合创作。水晶动画在一个改造过的仓库里,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嗯,你们自己看吧。”
......
车子停在那栋灰色建筑前时,五个年轻人的第一反应是:“就这?”
建筑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破旧。
墙上有些涂鸦,也不是什么艺术大作,更像是顽皮孩子的随手乱画。
唯一的亮点是门口那个牌子——“Crystal Animation Studios”,字体倒是设计得挺有创意,水晶的“C”字里藏着一个笑脸。
“失望了?”姜宇看穿他们的心思,“皮克斯总部看起来也像大学教学楼,梦工厂的标志就是个月亮上的小男孩在钓鱼。动画公司不爱在外表上下功夫,钱都花在电脑和员工工资上了。”
正说着,门突然被撞开了,真的是撞开的,因为开门的人似乎太兴奋,用力过猛。
一个穿着彩虹色毛衣、头发像被龙卷风袭击过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甜甜圈?
“姜!我的财神爷!我的合作伙伴!我的中国兄弟!”
克里斯·梅勒丹德利给了姜宇一个熊抱,力道大得让姜宇往后踉跄了一步,“《暮光之城》3.8亿!3.8亿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下次可以投更多钱给我们了!”
姜宇稳住身形,淡定地拍拍克里斯的背:“克里斯,提前祝新年快乐。钱会有的,先把你的甜甜圈拿开,要蹭到我衣服上了。”
克里斯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的甜甜圈,上面还沾着彩虹糖粒。
他尴尬地笑笑,把甜甜圈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早餐,工作需要糖分。这些就是……”
他看向五个年轻人,眼睛一亮,“中国的未来动画大师?”
五个年轻人赶紧站直,程腾带头说:“梅勒丹德利先生您好,我们是……”
“停停停!”克里斯挥手打断,把最后一口甜甜圈咽下去,“叫我克里斯!在这里只有税务局的官员才被叫‘先生’。你们是……程、李、袁、熊、杨?天啊,你们的名字对我来说就像密码。我可能需要做张名牌。”
大家都笑了。
克里斯的热情和随和立刻化解了紧张气氛。
“进来进来!”克里斯推开门,“欢迎来到动画师的疯人院;哦不,工作室。”
门后的世界让五个年轻人倒吸一口气。
如果说外面是灰色的现实,里面就是彩色的梦境。
挑高的大厅里,裸露的砖墙被涂成了各种颜色,天花板上吊着纸飞机、星星灯、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充气恐龙。
墙上贴的不是装饰画,而是密密麻麻的概念图、分镜稿、潦草的笔记。
角落里堆满了奇怪的东西,半个人高的黏土模型、用废旧电路板拼成的机器人、一箱箱乐高积木。
最震撼的是大厅中央,那里不是前台,而是一个巨型沙盘,里面是微缩的城市景观,有高楼、街道、还有小小的黄色身影在四处活动。
“那是小黄人城市。”克里斯得意地说,“团队放松时玩的。每个人都可以往里面加东西。看见那个迷你摩天轮了吗?是实习生用牙签和纽扣做的。”
五个年轻人凑过去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些小黄人做得精致极了,每个都有不同的表情和姿势。
“喜欢吗?”一个女声传来。
他们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紫色头发、耳朵上至少戴了十个耳环的中年女性走过来。
“这是萨拉,我们的角色设计主管。”克里斯介绍,“她负责让所有角色看起来既可爱又想让人捏一把。”
萨拉翻了个白眼:“克里斯,你要是再这样介绍我,我就在你的咖啡里加辣椒酱。”
她转向五个年轻人,笑容友善,“别听他胡说。欢迎来到水晶动画。听说你们要从中国来,我特意学了句中文……”
她清清嗓子,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吗?”
发音怪怪的,心意十足。
五个年轻人赶紧回答:“我们很好,谢谢!”
“好了,参观开始。”克里斯拍手,“不过在参观之前,我要宣布工作室的第一条规则,也是唯一重要的规则。”
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克里斯严肃地说:“规则就是,没有规则。只要你能做出好作品,你可以穿着睡衣上班,可以凌晨三点来工作室,可以把午餐带到渲染农场吃,甚至……”
他指了指天花板,“可以在那里吊个吊床睡觉,只要别摔下来砸坏电脑。”
“第二条规则呢?”李夏小声问。
“没有第二条。”克里斯咧嘴笑,“因为第一条已经包含了所有可能性。动画是创造性工作,创造力需要自由。当然……”
他眨眨眼,“自由的前提是按时交稿,否则萨拉真的会在你的咖啡里加辣椒酱。”
萨拉配合地晃了晃手里的辣椒酱瓶子。
......
参观的第一站是放映室。
去放映室的路上,克里斯像个兴奋的导游,不停指东指西。
“看那个角落!那是我们的‘灵感坟场’,放着所有被砍掉的角色设计。那个长着三只眼睛的兔子?原本是《神偷奶爸》的配角,后来觉得太吓小孩,就放弃了。”
“这面墙!我们叫它‘失败荣耀墙’,贴的都是最初版本的糟糕设计。看见那个像土豆的格鲁了吗?第一版画出来时,我们都沉默了五分钟,然后笑了一个小时。”
“哦哦!小心脚下!”克里斯突然大喊。
程腾差点踩到一个在地上充电的机器人,那是个圆滚滚的白色机器人,眼睛是两个蓝色的LED灯。
“这是渲染农场的巡逻员。”克里斯蹲下来,拍拍机器人的头,“它会在晚上巡视,防止服务器过热。我们叫它‘小冰’,因为它总往空调出风口跑。”
小冰发出哔哔声,眼睛闪了闪,然后滚走了。
终于到了放映室,房间不大,但设备顶级。
已经坐着几个人,看到克里斯和姜宇进来,都懒洋洋地打招呼。
“那是皮埃尔,艺术总监。”克里斯指着一位留着大胡子的法国人说,“他在皮克斯干了十二年,辞职的原因是他想画更‘邪恶’的角色;皮克斯太阳光了,不适合他阴暗的灵魂。”
皮埃尔耸耸肩,用浓重的法语口音说:“阳光很好,但阴影更有趣。格鲁这样的反派主角,才是我一直想做的。”
“那是迈克,技术总监。”克里斯又指向一个光头眼镜的中年男人,“前工业光魔大神,跳槽来我们这儿的原因是想做‘更可爱的东西’。他说看腻了爆炸和机器人。”
迈克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爆炸很好,小黄人更好。而且这里的咖啡比工业光魔的好喝至少30%。”
大家笑了。
五个年轻人发现,这些好莱坞大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反而……挺可爱的。
灯光暗下,屏幕亮起。
首先出现的不是电影片段,而是一段测试动画;一个简陋的黄色胶囊状生物在屏幕上蹦蹦跳跳,动作笨拙但滑稽。
“这是小黄人第零号测试。”克里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当时我们只有一个概念——‘一群不受控制的迷你帮手’。这是程序员用基础模型做的第一版,丑吧?但我们看到这个时,就知道有戏。”
屏幕上,那个简陋的小黄人撞到了墙上,弹回来,转了几个圈,然后坐在地上,头上冒出几个问号。
放映室里响起轻笑。
接着播放的是角色设计迭代。
格鲁从土豆状慢慢变成现在的瘦高模样,小黄人从胶囊变成现在的香蕉状,三个小女孩从普通小孩变成各有特色的设计……
“角色设计是个痛苦的过程。”萨拉的声音传来,“我们要考虑无数因素;动画难度、辨识度、玩具化的可能性、甚至口型同步的难易程度。格鲁的鼻子为什么这么大?因为大的鼻子更容易做夸张表情。小黄人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手指?因为手指动画太费时,而且容易穿帮。”
然后是场景设计。
格鲁的邪恶基地、小黄人的工厂、三个小女孩的家……每个场景都色彩鲜艳,充满细节。
“色彩设计是我们的强项。”皮埃尔说,“我们用了大量对比色,格鲁的黑色和紫色,小黄人的黄色,女孩们的粉色、蓝色、绿色。这样即使角色很多,观众也不会眼花。”
终于,正片片段开始播放。
第一个场景:格鲁鬼鬼祟祟地走在街上,用冷冻枪冻住排队买咖啡的人,然后偷走他们的咖啡。
动作夸张滑稽,配着轻快的音乐。
第二个场景:小黄人们在实验室里“帮忙”,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一个想把化学药剂递过去,结果洒了一地;另一个想操作电脑,却在键盘上跳起了舞。
第三个场景:格鲁第一次见到三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