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刘艺菲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卫衣,一条黑色打底裤,脚上踩着一双软底的豆豆鞋。
头发洗过了,吹得蓬松柔软,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周前精神了很多。
脸上的浮肿消了,气色红润,眼睛亮亮的,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她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但已经小了很多。她用手捏了捏腰上的肉,皱了皱鼻子,那表情像是在嫌弃一块不太完美的布料。
“还有点肉。”她嘟囔了一句。
“那是产后正常现象。才生完一周,急什么。”姜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说过一百遍了”的无奈。
他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一个大号的帆布行李袋,里面塞满了刘艺菲住院这几天的衣物和用品,鼓鼓囊囊的。
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粉色的婴儿提篮,提篮里躺着姜小语,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头一样的姜小语,正闭着眼睛睡觉,嘴巴微微嘟起,像一颗小樱桃。
“你嘴里说着不着急,你倒是把她的提篮放下啊,抱那么紧干嘛。”刘艺菲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姿势,忍不住笑了。
姜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提篮,又看了一眼刘艺菲,表情淡定:“我怕晃着她。”
“你从病房晃到门口,一共五步路,能晃着什么?”
“万一呢。”
刘艺菲摇了摇头,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提篮里的女儿。
姜小语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浅,小胸脯微微起伏着。
她的皮肤还是有点皱,比刚出生那天好多了,泛着淡淡的粉色。
头上长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颜色看不出来,既不像姜宇那么黑,也不像刘艺菲那么深,介于两者之间。
“她今天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刘艺菲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她。
“每天都长。小孩长得快。”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你看什么书?”
“育儿书。”姜宇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我今天吃了早饭”一样平常。
刘艺菲愣了一下。她盯着姜宇看了两秒,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审视。
“你什么时候看的?”
“晚上你睡了之后。”
“你看育儿书看到半夜?”
“没有。就看半小时。”
刘艺菲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鼻子一吸,忍住了。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大张旗鼓地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不会在情人节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不会在生日的时候包下整个餐厅,不会说什么我爱你胜过全世界之类的话。
他会在她睡着之后,安安静静地看半小时育儿书。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和充电器。
“走吧。”
.....
走出病房的时候,安少康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他们。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儒雅而沉稳,腰背挺得笔直,像是站军姿一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都收拾好了?”他目光在刘艺菲脸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气色不错,然后落在姜宇怀里的提篮上。
“嗯。”刘艺菲走过去,挽住父亲的手臂,“爸,你真的不多待几天?”
“不了。”安少康摇了摇头,把咖啡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巴黎那边还有工作。。”
刘艺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想说你别走,话到嘴边,发现说不出口。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再是那个扯着父亲衣角不让出门的小女孩。
她是个妈妈了。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
“那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她最终说。
“好。等你婚礼在回来。”安少康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姜宇,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姜宇。”
“爸。”姜宇应了一声,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安少康看了他几秒,那目光里有郑重。
“好好照顾她们。工作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家里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茜茜从小体质就不算好,月子里你多上心,别让她碰凉水,别让她吹风,吃的上面也别将就。”
“我知道。”
“还有小语。”安少康低头看了一眼提篮里的外孙女,脸上浮现出一种柔软的表情,那种表情在他这种一贯严肃的男人脸上出现,显得格外珍贵,“孩子还小,夜里会哭会闹,你别嫌烦。她哭就是有需求,不是饿了就是拉了,要么就是不舒服。你多观察,别不耐烦。”
“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安少康说,语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丝笑意,“你要是会,我也不会把茜茜嫁给你。”
刘艺菲在旁边听着,鼻子又酸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
安佳琳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医院门口面包店买的牛角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洋溢。
“爸,车在楼下等着了。”她对安少康说,声音有点哑。
“好。”安少康最后看了一眼刘艺菲,又看了一眼提篮里的姜小语,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向电梯。
他的步伐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来告别的人。
安佳琳追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刘艺菲说:“姐,我去送爸。你先回家,我晚点过来。”
“路上小心。”刘艺菲说。
安佳琳点了点头,小跑着追上了安少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安少康回过头,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看了刘艺菲一眼。
那个眼神,姜宇看懂了。
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成为母亲的眼神。有骄傲,有不舍,有欣慰,也有一点点“她不再只是我的女儿了”的怅然。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刘艺菲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电梯门,一动不动。
姜宇走过来,一只手抱着提篮,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刘艺菲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
东湖别墅,大门推开的那一刻,小橙子就冲了过来。
它在刘艺菲的脚边疯狂地转圈,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它抬头看着刘艺菲,又看了一眼姜宇怀里的提篮,鼻子动了动,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整个猫愣住了。
那个气味,它不认识。
很陌生的,新的,小小的,暖暖的。
“小橙子,这是你的小主人。”刘艺菲蹲下来,摸了摸小橙子的头,“以后你要保护她哦。”
小橙子小心翼翼地凑近提篮,鼻子几乎贴上了提篮的边缘,用力地嗅了嗅。然后它退后一步,歪着头,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这个奇怪的小东西到底是什么?
东东从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下来,步伐慵懒,像一位巡视领地的老贵族。它看了一眼提篮,又看了一眼小橙子的反应,然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大惊小怪”,转身又走了。
小橙子站在原地,又嗅了几下,最后先盯着再说。
于是它趴在提篮旁边,两只前爪交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小东西。
姜宇把提篮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解开固定带,把姜小语轻轻抱出来。
姜小语被打扰了好梦,皱着小脸,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
姜宇把她竖起来,靠在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头只有他的巴掌那么大,整个身体蜷缩在他胸前,像一只小小的袋鼠。
“她好小。”刘艺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
“废话。刚出生一周,当然小。”
“不是,我是说,在你的衬托下,显得特别小。”刘艺菲比划了一下,“你太大了,她太小了,你们俩放在一起,像大熊和……”
“和小熊?”姜宇接话。
“和小肉坨。”刘艺菲笑了,伸手戳了戳女儿的脸蛋,软得像是戳在一团棉花上,“你看她的脸,圆圆的,肉肉的,就是一坨肉嘛。姜小语,姜小肉坨。”
姜小语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在抗议这个外号。
.....
安佳琳是在下午两点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是母婴店的,一个是水果店的。
母婴店的袋子里塞满了各种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花花绿绿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水果店的袋子里是车厘子、草莓和蓝莓,都是刘艺菲爱吃的。
“姐!我来了!”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我买了超级多东西!你快来看!”
刘艺菲正在卧室里喂奶,听到声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什么时候能学会小声说话?
“小声点!小语在睡觉!”她喊了回去。
安佳琳的声音立刻降了下来,像是被人按了音量键:“哦……抱歉抱歉……我忘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探头探脑地往卧室方向张望。
“姐,我能进去吗?”
“等一下。”
安佳琳乖乖地站在客厅里等着,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点着地,整个人像一只焦急的小狗。
她的目光四处游移,最后落在沙发旁边的婴儿提篮上,空的,里面的小毯子还在,还带着奶香味。
“姜小语。”她小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艺菲抱着姜小语从卧室走出来。
姜小语吃饱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着,打了一个小小的奶嗝,声音像小猫叫一样细。
安佳琳的反应,可以用“失控”来形容。
她先是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潜泳了三十米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了至少一倍。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最后,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其中的激动和兴奋,隔着十层墙都能感受到。
“好小啊!好可爱啊!姐,她好小啊!她怎么能这么小!她的脸只有我拳头这么大!你看她的手!她的手指头!我的天呐,比我的小指还细!她的脚呢?让我看看她的脚!”
刘艺菲被她这一连串的感叹号轰炸得有点晕,笑着说:“你别激动,她又不会跑。”
“我怎么能不激动!她是我外甥女啊!”安佳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姜小语的脸蛋,那触感让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啊啊啊她好软!跟棉花糖一样!不对,比棉花糖还软!棉花糖还有颗粒感,她是完全没有颗粒感!”
“你到底要不要抱?”刘艺菲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要!”安佳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然后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可以吗?我不会把她弄坏吧?我真的可以吗?”
“你小心一点就行。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对,就是这样,慢一点,慢一点……”
安佳琳接过姜小语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她像一尊雕塑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狂喜是因为怀里抱着一个活生生的、软乎乎的、香喷喷的小婴儿,恐慌是因为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个小东西捏碎了。
“姐……我动不了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放松一点。你抱得那么紧,她不舒服。”
“我不敢放松。我怕她掉下去。”
“不会掉的。你看,你的手托着她的头呢,她头不会歪的。你另外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她整个人都在你怀里,稳得很。”
安佳琳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了一下肩膀,然后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姜小语躺在她的臂弯里,安安静静的,小嘴巴一抿一抿的,像在做梦吃糖。她的呼吸很轻,轻到需要把耳朵凑到她的鼻子前才能听到。
安佳琳低头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她好像你。嘴巴像你,鼻子也像你。”
“眼睛呢?像谁?”
安佳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认真地分析起来:“眼睛闭着看不出来,但看眉骨的形状……像姐夫。她以后应该是个大眼睛。”
“你又知道了。”刘艺菲笑着说。
“我当然知道。我在学校学过人体解剖的。”安佳琳一本正经地说,“骨骼结构骗不了人的。”
“……你学的是画画,不是医学。”
“画画也要学人体结构啊。你不懂。”
刘艺菲摇了摇头,不再跟她争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安佳琳几乎没有放开姜小语。
她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一下,亲完又亲一下,像啄木鸟在啄树。
姜小语在睡梦中被打扰了,皱着小脸,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放了下去。安佳琳被那个动作萌得心都要化了,转头对刘艺菲说:“姐,她打我了!她挥了一下小拳头!”
“那是她在赶蚊子。”
“什么蚊子?家里有蚊子?在哪里?”安佳琳立刻紧张起来,四处张望。
“我逗你的。”
“……姐,你好无聊。”
....
第二天,下午四点,客厅的地毯上。
刘艺菲盘腿坐着,面前摊着那堆请帖。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精致的喜字花纹,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放着那支金色的签字笔,笔帽摘了,笔尖搁在纸上,在请帖的空白处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黑色的星星。
安佳琳坐在她旁边,怀里依然抱着姜小语,她已经抱了快1个小时了,中间只吃了一个苹果,喝了一杯水,完全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她的卫衣上沾了奶渍,是姜小语吐奶留下的,她不但不嫌弃,还低头闻了闻,“奶香味的。”
舒唱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茶几上已经堆了一堆空袋子——乐事原味、品客酸奶油洋葱、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好丽友派。电视里在放一部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小,只有隐隐约约的笑声传出来。
“姐,你现在写了多少了?”安佳琳探头看了一眼那堆请帖。
“我数数。”刘艺菲把写好的请帖摞在一起,一封一封地数,“……十、十一、十二。十二封。”
“你不是说今天至少要写三十封吗?”舒唱从薯片袋子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碎屑。
“我说的是至少写三十封。”刘艺菲拿起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现在还有一下午呢,不急。”
“现在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天黑了。”舒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十分,“你确定三个小时你能写十八封?”
“肯定可以。”
“你确定?”
“不确定。”刘艺菲诚实地说。
舒唱翻了个白眼,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姐,你请了哪些人?”安佳琳凑过来,好奇地翻了一下那堆空白的请帖。
“很多。电影圈的,投资圈的,还有姜宇那边的一些朋友。”刘艺菲拿起笔,在新的请帖上写下一个名字。
“你看,光是电影圈的就有一大堆。演员、导演、制片人、编剧,每个人都要写。姜宇那边的更多,他学院的老师、同学,还有投资圈的朋友,加起来比我这边多一倍。”
“那你们俩一起写啊。”
“他在书房写。”刘艺菲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他说他那边快写完了,比我快多了。”
“他字写得快。你不是说他写字跟打印机一样快吗?”
“那是我夸张的说法。不过他确实写得快。而且他不用像我们这样,想半天才写一个名字。他提笔就写,写完就放,一气呵成。”
“那是人家思路清晰。知道自己要请谁,不用犹豫。”
“你说我思路不清晰?”
“我可没这么说。”安佳琳赶紧摇头,怀里抱着姜小语,动作不敢太大,“姐你思路很清晰,就是执行力不行。”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吃晚饭了?”
“我错了。”
刘艺菲哼了一声,继续写请帖。
......
书房里,姜宇正在写最后一封请帖。
他的办公桌上,请帖按类别整整齐齐地分成几堆。
电影圈一堆、投资圈朋友一堆、中传的老师一堆、亲戚一堆。
每一堆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标记着,写着数字,一目了然。
他面前摊着最后一封,是写给中传的一位老师的。
这位老师姓李,教过姜宇大学时期的专业课,对他的影响很大。
姜宇在请帖上工工整整地写了“王建国老师全家敬启”,然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放到了那堆请帖的最上面。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脊椎骨发出咔咔两声响,像老旧的家具被挪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张绍发来的微信:“姜总,宾客名单基本确认了。好莱坞那边四十七人,包机事宜已经安排好,8月22日从洛杉矶出发,23日早上到三亚。国内这边,电影圈六十三人,投资圈三十二人,中传十五人,亲戚四十一人。合计一百九十八人。”
姜宇看了一遍,回复:“酒店和车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东方君悦,包了两层。车也订好了,十辆商务车,两辆大巴,到时候接机。”
“行。把详细安排发我邮箱。”
“好的姜总。”
姜宇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这几天又是忙工作又是准备婚礼,身体有点疲惫,精神还好。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书房。
.....
客厅里,三个女人一台戏,不对,是三个女人加一个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