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日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那线正好落在刘艺菲眼睛上，刺得她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翻过去，正对上姜宇的脸。
他还睡着，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得像只大猫。
睫毛真长，又密又翘，睡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
眉心没有平时那道浅浅的纹路，整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起了坏心思。
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软的，温的，还有点弹。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这回戳的是脸颊，戳完还顺手捏了捏。
还是没反应，刘艺菲眯起眼睛，怀疑他在装睡。
于是伸出第三下，这次目标是他的鼻子。
手还没碰到，手腕就被握住了。
姜宇睁开眼，目光清明得不像是刚醒的人，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意。
“你戳上瘾了。”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大提琴的尾音，还带着点鼻音。
刘艺菲被抓了现行，心虚地往回缩手，但手腕被他握着，缩不回来。
“你不是睡着了吗！”她瞪大眼睛，试图用理直气壮掩盖心虚。
姜宇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就是让人想揍他。
“你戳第一下的时候就醒了。”
“那你怎么不睁眼！”
“因为想看看你还会不会戳第三下。”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捏过他脸的那根手指上，“结论：会的。”
刘艺菲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羽绒的，软乎乎的，把她的脸整个埋进去，闷是闷了点，但可以逃避现实。
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是从胸腔里逸出的一点点气音，短促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到了，耳朵贴着枕头，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枕头捂得更紧，一只手伸过来，把枕头拉开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还有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按着枕头角，低头看着她。
逆着光，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今天回武汉。”他说。
刘艺菲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瞬间亮起来，刚才的尴尬被兴奋冲散得干干净净。
“你妈和我妈肯定已经在商量晚上吃什么了。”
姜宇想了想，目光微微上移，好像在脑海中调取什么数据。
“大概率是排骨藕汤。我妈上周视频的时候说过，等你回来要炖一锅。”
刘艺菲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小灯泡，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坐直。
“真的？”
姜宇点点头，下巴轻轻点了点。
“真的。我妈说，她知道你喜欢喝。”
刘艺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朵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跪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有几缕贴在脸上。
“那你爸呢？”
“我爸？负责买菜。”姜宇做了个翻本子的手势，“拿着小本本记，怕买错。‘排骨两斤，藕三节，姜一块，葱一把，八角两个，桂皮一小块。’写得工工整整。”
刘艺菲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倒在床上，又弹起来。
“你爸也太可爱了！”
“可爱什么。”姜宇嘴角微微扬起，“他那是被我妈训练出来的。三十年如一日，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刘艺菲笑够了，靠过去，脸贴着他肩膀蹭了蹭。
“姜宇。”
“嗯？”
“你说，你妈会喜欢我吗？”
姜宇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抬头，但他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她早就喜欢你了。”声音很平，但很认真。
“我知道。但那是以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子角，“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入围奥斯卡了，她会不会觉得我……”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觉得你什么？”
“觉得我太厉害了，不好管？”
姜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气音，而是嘴角扬起，眼睛里也有笑意。
“我妈不管人。”
刘艺菲抬起头，看着他。
“那她管什么？”
“管我爸。”
刘艺菲又笑出声，这次笑得更大声，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等她笑完了，姜宇才继续说：“而且，她喜欢你还来不及。上次你跟她说想吃她做的排骨藕汤，她高兴了好几天，跟我爸念叨‘艺菲喜欢我炖的汤，艺菲说想吃我做的菜’。念叨了得有一礼拜。”
刘艺菲愣住了。
“真的？”
姜宇点头。
“真的。我爸说，我妈炖汤更有劲儿了，以前一锅炖两小时，现在炖四小时，说要炖出精华来。”
刘艺菲心里暖暖的，眼眶有点发热。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姜宇，你妈真好。”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你妈也好。”
两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那道金色的线从地板爬到了床脚。
刘艺菲忽然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上。
“快起来！收拾东西！”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向衣帽间，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拖鞋穿上，然后又跑向衣衣帽间。
姜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半小时后，刘艺菲已经把两个大行李箱收拾好了。
一个二十八寸的，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衣服。
大衣、毛衣、裤子、裙子、睡衣、内衣、袜子，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还用了收纳袋。
一个二十六寸的，也是满满当当，全是她的化妆品和护肤品。
精华水、乳液、面霜、眼霜、面膜、防晒、粉底、口红、眼影、腮红、眉笔、睫毛膏，摆得满满当当，每个都用防震袋包好。
还有一个二十寸的，是给姜宇留的。
姜宇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
他看到那三个箱子，挑了挑眉，右边眉毛微微上扬，左边眉毛不动。
“就这些？”
刘艺菲看着他，双手叉腰。
“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会带五个。”
刘艺菲瞪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我才没那么多东西！”
姜宇没说话，目光从那三个箱子移到她脸上，然后又移回箱子上。
那表情分明在说：哦，是吗？
刘艺菲脸有点红，但还是梗着脖子。
“真的！这已经很少了！我上次去横店拍了三个月，带了四个箱子呢！”
姜宇点点头，表情一本正经。
“那确实少了。”
刘艺菲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但又找不到证据。
姜宇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拉开柜门。
他的衣柜很简单，左边挂着一排衬衫和西装，右边叠着几件毛衣和牛仔裤，下面一排鞋盒。
他拿出一个随身的小行李箱，二十寸的，银灰色，边角有点磨损，一看就用了好几年。
他打开箱子，往里面扔了几件换洗衣服。
两件毛衣，两条牛仔裤，几件T恤，一包内裤袜子，一件羽绒服。
扔完又把洗漱包塞进去，拉上拉链；全程不到两分钟。
刘艺菲看着他的箱子，沉默了。
那箱子瘪瘪的，拉链都没拉满，中间还留着一道缝。
“你就带这么点？”她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姜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
“过年而已，要那么多干嘛？”
“万一要换呢？万一天气变呢？万一有场合要穿正式点呢？”
“你家和我家就隔一百米。缺什么，回家拿。”
刘艺菲想想也是，点点头。
“那倒也是。”
“对。所以不用带太多。”
刘艺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个箱子，忽然有点心虚。
“那我这……”
“没事。你带你的。”
“你不会觉得我东西多吧？”
姜宇看着她，目光认真。
“不会。”
“真的？”
“真的。”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三秒，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阴阳怪气的痕迹。
没有。他表情很真诚，眼神很清澈。
她松了口气，然后姜宇补了一句：“反正有司机搬。”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姜宇！你！”
姜宇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很小，但就是让人想揍他。
.....
司机老张已经在驾驶座等着了，他看到他们上车，从后视镜里点了点头。
“姜总，刘小姐。”
“张叔，辛苦了。”
老张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不辛苦，应该的。”
车子驶出西山别墅区，驶向机场。
刘艺菲靠在姜宇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BJ的冬天是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但街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透着点年味。
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
“姜宇。”
“嗯？”
“你说，我妈今天会穿什么？”
姜宇想了想，目光微微上移，好像在脑海中调取刘小丽的穿搭档案。
“你妈？大概率是那件深蓝色羽绒服。长款，到膝盖下面，帽子边有一圈毛。”
刘艺菲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跟妈说那件暖和。还说是在商场打折买的，原价两千多，打完折八百，特别划算。”
刘艺菲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妈跟我妈，现在比咱俩还亲。”
姜宇点头。
“嗯。天天视频，每周约着打麻将。”
“她们打麻将谁赢？”
“轮流赢。上周你妈赢了三百，上上周我妈赢了二百。”
刘艺菲笑得更大声。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妈说的。每次打完都给我打电话汇报战况。”
刘艺菲靠回他肩上，笑得很开心。
车子驶入机场，没有走普通通道，而是直接开向停机坪。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架湾流G550静静地等在那里，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只优雅的大鸟。
刘艺菲看着飞机，忽然有点感慨。
“想什么呢？”姜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艺菲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不一样了。”
姜宇看着她。
“怎么不一样？”
“今年有人陪了。而且一下飞机，有两个妈等着。”
她挽着他的手臂，下了车。
飞机起飞后，刘艺菲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海。
阳光照在云层上，白茫茫一片，像是踩在棉花上。
远处的云有的像山，有的像河，有的像各种各样的动物。
姜宇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看了一会儿云，转过头。
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看什么？”
他把书递给她看。
刘艺菲看了一眼封面，愣住了。
《演员的自我修养》。
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名字，边角有点卷边，明显被人翻过很多次。
“你还看这个？”
“你不是说没看完吗？我帮你看。”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姜宇，你这是要当我的老师吗？”
“不敢。”他把书翻开，递到她面前，“帮你划重点。”
里面果然有铅笔做的记号，有些句子下面画了线，有些段落旁边打了星号，还有些地方写了批注。
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他的字。
她凑过去，看着那些批注。
“‘情感记忆需要唤醒’——这个你做到了。”
“‘演员与角色的距离’——你演妮娜的时候，这个距离应该很近。”
她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姜宇……”
“别煽情。”
她把话咽回去，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你看到哪了？”
他翻了翻。
“第三章。关于情感记忆。”
她凑过去，看了看。那段文字她看过，讲的是演员如何调动自己的情感记忆，用真实的感受去演戏。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演员心里有一个情感银行，里面存着各种情感记忆，演戏的时候要取出来用。
“你拍《黑天鹅》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方法吧？”
刘艺菲想了想，“算是吧。林馨那个角色，跟我本人差很多。我得找共同点。”
“找到了吗？”
“找到了。孤独。”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看着窗外。
“林馨很孤独。她妈控制她，舞团的人排挤她，她没有朋友，没有爱情，只有芭蕾。我小时候也是，跟着我妈到处跑，没什么朋友。那种孤独的感觉，我能懂。”
姜宇看着她，目光沉静。
“现在呢？”
她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不孤独了。有你了，还有你爸妈。”
他沉默了一秒，“那以后可以多用幸福的情感。”
刘艺菲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演戏。以后可以用幸福的感觉。”
刘艺菲反应过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姜宇，你这是在鼓励我多拍喜剧吗？”
“可以。”
她靠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肩膀。
“好。以后我拍喜剧，你当观众。”
“行。”
飞机平稳地飞着，窗外是一片白色的云海。
偶尔有气流，飞机轻轻颠簸一下，然后又平稳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云，忽然想起什么。
“姜宇，你说，咱们回去，你妈会先抱我还是先抱你？”
他想了想，“你。”
“为什么？”
“因为她眼里只有未来儿媳妇。”
刘艺菲笑出声。
“那你妈会不会嫌弃你？”
“会。”
她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爸呢？”
“我爸？他谁都不抱。”
刘艺菲点点头，“我爸也这样。不过我爸不在。”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眼神暗了一下。
“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挺不容易的。”
姜宇看着她。
“嗯。”
“所以我得对她好。”
“一起。”
刘艺菲愣了一下。
“一起？”
“一起对她好。”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然后把脸埋进他怀里。
“姜宇。”
“嗯？”
“你真好。”
他轻轻揽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知道就好。”
飞机飞了两个小时，开始下降。
乘务员过来提醒她们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刘艺菲看着窗外，已经能看到下面的田野和村庄。
田野是黄褐色的，村庄是灰白色的，中间有公路像灰色的带子一样蜿蜒。
“快到了。”
姜宇点点头，刘艺菲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
“姜宇。”
“嗯？”
“你说，我穿这样行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毛衣，牛仔裤，外面套一件米色大衣，脚上是长筒靴。脸上只擦了防晒和口红，素面朝天。
姜宇看了她三秒。
“行。”
“就一个字？”
“很行。”
刘艺菲笑了，紧张感消散了一些。
舱门打开，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
武汉的冬天比BJ湿冷，那种冷是往骨头里钻的。
刘艺菲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
她跟着姜宇走下舷梯，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刚走出几步，就看到停机坪边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是刘小丽。
她站在那儿，微微踮着脚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笑。
一个穿着灰色羊绒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知性优雅周慧文，姜宇的妈妈。
她挽着刘小丽的胳膊，也朝这边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一看就是经常一起逛街喝茶的老闺蜜。
看到刘艺菲，刘小丽立刻挥手，手在空气里用力挥着。
“姜宇、茜茜！这儿！”
她一边挥手一边往前走了两步，被周慧文拉住了。
“别急，她们过来了。”周慧文笑着拍拍她的手。
刘艺菲笑了，快步走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周慧文已经松开刘小丽的胳膊，张开双臂迎上来。
她走得很快，大衣下摆随着步子飘起来。
“茜茜！”
她一把抱住刘艺菲，抱得很紧，还轻轻晃了晃，像哄小孩那样。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抱住她。
“周阿姨。”
周慧文抱着她不撒手，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拍了好几下。
“瘦了。是不是拍戏累的？”
“没有没有，挺好的。可能是最近在健身，线条紧实了。”
周慧文松开手，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她。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
“气色倒是不错。金球奖那晚，我跟你妈在家看直播，激动坏了。你妈看到你上台，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着，转头看了刘小丽一眼；刘艺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刘小丽。
刘小丽在旁边站着，看着女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一脸笑意。
刘艺菲松开周慧文的手，走过去，抱住她。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