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苏州，黄昏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上海梅雨季的潮润。
这里的水汽似乎更柔和，裹挟着园林草木的清香和太湖隐约的水腥气，黏在人皮肤上，倒不觉得烦闷，反而有种江南的慵懒惬意。
姜宇一行从上海驱车抵达苏州时，已是下午。
车队沿着金鸡湖畔行驶，波光潋滟的湖面对岸是正在建设的巨型门洞建筑。
他们下榻在新区的香格里拉大酒店，刚进套房，姜宇就接到了刘艺菲从洛杉矶打来的电话，背景音有些嘈杂。
“姜老板，听说你又跑到江南水乡去考察硬菜了？”刘艺菲的声音带着笑意，“半导体？你现在的业务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从潘多拉星球的特效，到黄浦江边的云端，现在又要去造芯片？下一步是不是该造火箭了？”
姜宇靠在沙发上，听着恋人带点撒娇意味的调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火箭暂时没计划，不过太空旅游公司倒是有几家给我发过商业计划书。怎么，你想当第一个上太空的女演员？我可以投资。”
“去你的！”刘艺菲轻啐一口，随即语气正经了些，“说真的，注意安全，别太累。前几天跟沈南鹏、马云他们喝茶，上午去跟世博局的领导‘推销’，下午又跑苏州……你是铁打的吗？”
“放心，我心里有数。”姜宇心里一暖，“倒是你，拍摄怎么样？”
“别提了……”刘艺菲的声音顿时垮了下来，“吕克导演坚持要在我的角色里加入‘人物弧光’，说这样才能体现角色的反叛与解放……”
姜宇忍不住笑出声，他能想象刘艺菲当时又气又无奈的表情。
“坚持你认为对的部分。别忘了，你现在是好莱坞里最有票房号召力的亚洲面孔之一，你有谈判的筹码。需要我让大卫去友好沟通一下吗？”
“暂时不用，我能搞定。”刘艺菲叹了口气，“就是跟你吐槽一下。好了，不耽误你这个大忙人了。记得按时吃饭，还有……想我。”
“每天都想。”姜宇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挂了电话，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王薇轻轻敲门进来，带来了周受资和苏州分公司负责人整理好的资料。
“老板，周总和团队已经在会议室了。”分公司负责人汇报道，“李副市长那边确认半小时后到，他刚开完一个集成电路产业规划的会，据说会上还提到了我们可能投资的事，市里很重视。”
“嗯。”姜宇揉了揉眉心，将私人情绪暂时归档，切换到工作模式。
会议室里，周受资和助理正在对着一堆资料低声讨论。
周受资，这位未来在资本市场上掀起波澜的悍将，如今在追光控股的投资部独当一面。
他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用一支钢笔在长电科技的财报上做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姜总，”见姜宇进来，周受资起身，语速快而清晰，“长电科技的基本盘我看过了，国内封测龙头地位稳固，成本控制能力不错，在BGA、CSP这些主流封装技术上工艺成熟。但问题也很明显：高端先进封装研发滞后，关键设备严重依赖进口，而且……”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管理层似乎有些安于现状，对研发的投入和冒险精神不足。简单说，是个合格的现在，但未必是理想的未来伙伴。”
助理补充了政府层面的信息：“苏州李副市长主管工业和信息化，是本地知名的产业市长，对引入高端制造业，特别是能补齐短板的集成电路环节，热情非常高。他们不仅给出了土地、税收方面的优惠包，还暗示可以在人才公寓、子女教育、甚至协助申请国家重大专项方面提供全力支持。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希望我们不止是来建个厂，而是能成为苏州半导体产业集群的锚点企业，带动设计、材料、设备一整条产业链。”
“胃口不小，但也正常。”姜宇在首位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芯片产业是吞金兽，也是下金蛋的鹅。地方上赌对了，未来几十年的税收、就业、产业升级都有保障。我们呢？我们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有一定技术基础的制造基地，作为水晶科技设计能力的落地依托，摆脱完全受制于人的局面。”
周受资毫不犹豫地回答，“长电可以作为一个跳板和合作伙伴，但核心的、最先进的制造能力，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我的建议是，与长电成立合资公司，共同研发先进封装，同时，在苏州独立选址，建设我们自己的存储芯片制造厂。两条腿走路。”
“资金压力呢？”姜宇问。
“水晶科技第一批现金没动，现金流充裕，追光控股可以增资。如果海力士那边投资顺利，技术授权费用和无锡工厂的接收可以大大缩短我们自建厂的学习曲线和时间成本。”周受资显然已做过周密测算。
姜宇点点头，看向王薇：“政府那边，摸一下底，他们对自建晶圆厂的态度？土地、环评、特别是水电保障，有没有具体承诺？”
王薇点头记下。
......
半小时后，李副市长准时抵达。
这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官员，既有学者的儒雅，又有实干家的精干。
他讲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吴语软糯腔调，但逻辑极其清晰。
“姜总，久仰久仰！真是年轻有为！”李副市长热情地握住姜宇的手，力道很足，“我们苏州很多年轻人都是你的粉丝，追光的电影，那是必看的！没想到姜总对实业，特别是集成电路这样的硬科技，也有如此深的涉猎和雄心，令人钦佩！”
寒暄过后，双方在会议桌前落座。
李副市长没有过多客套，直接让随行的工信局负责人打开投影，开始介绍苏州集成电路产业的“家底”和规划蓝图。
“苏州的集成电路产业，起步早，基础好。设计有集聚，制造有中芯国际，封测有长电科技这个龙头。”
李副市长用激光笔点着地图上的几个区块，“但我们缺什么？缺高端制造，缺存储芯片，缺能扛起产业链大旗的领军型企业。姜总，你们追光如果愿意来，我们举全市之力支持！高新区那块预留的M4工业用地，靠近沪宁高速，双回路变电站已经规划好了，工业用水是专门从阳澄湖引的预处理线，纯度绝对保证！人才方面，苏大、西交利物浦的微电子相关专业毕业生，我们可以牵头搞定向培养和输送……”
李副市长显然是有备而来，数据详实，承诺具体，甚至连未来可能遇到的进口设备通关、外籍工程师工作许可等细节都想到了预案。
姜宇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非常具体甚至有些苛刻的问题：
“李市长，双回路供电的切换时间能保证在毫秒级吗？芯片制造可停不起电。”
“工业用水的纯度，能否达到半导体级的超纯水标准？持续稳定供应如何保障？”
“本地高校微电子专业的教授团队，有没有可能以兼职或项目合作的形式，参与到我们工厂的前期工艺研发中？”
“如果我们需要从海外引进一批顶尖的韩日或台湾工程师，家属安置、子女国际学校入学，政府能协调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让陪同的苏州官员们暗自咋舌，也更加确信这位年轻的娱乐大亨是真心要干半导体，不是来玩票或者炒地皮的。
李副市长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越发兴奋，一一详细解答，有些当场指示下属记录、跟进。
“姜总，你放心！你提的这些问题，都是干实事的企业家才会问的！”
李副市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们苏州搞产业，不讲虚的，就是为企业解决实际问题！你列个清单，需要政府协调的，我们成立专班，一个一个攻破！我们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在苏州梧桐树上，下出高科技的‘金蛋’！”
会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气氛热烈而务实。
双方约定，接下来由周受资带领团队，与SZ市政府相关部门、长电科技进行更加深入的对接和实地考察。
第二天，在李副市长和工信局局长的亲自陪同下，姜宇一行参观了长电科技位于苏州工业园区的核心工厂。
穿上全套防静电无尘服，经过严格的风淋程序，进入恒温恒湿的万级洁净车间。
巨大的自动化设备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机械臂不知疲倦地精准舞动，空气中弥漫着特殊化学品的淡淡气味。
长电科技的董事长和CTO全程陪同讲解。
“姜总，这是我们的核心封装线，主要做手应用处理器和基带芯片的封装，良品率稳定在99.3%以上。”
CTO指着一条高速运转的生产线介绍，语气中不无自豪，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贴片机是ASM Pacific的，焊线机是K&S的，检测设备主要来自以色列和日本……我们自己的设备，还在追赶。”
姜宇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脚步，询问某个工艺步骤的耗材成本、对操作员的技术等级要求、不同客户芯片设计对封装提出的特殊挑战。
他甚至问到了一个很细节的问题：“我看到你们有些焊线用的是金线，有些用铜线，这个选择是根据客户要求还是成本考虑？对可靠性的长期影响数据有吗？”
这个问题让长电的CTO眼睛一亮，看待姜宇的眼神彻底变了；这绝对是懂行的人！
他立刻详细解释起来，双方就封装材料、热管理、信号完整性等专业问题交流了十多分钟，让旁边的李副市长和长电董事长都插不上话。
参观结束后的闭门会议上，姜宇对长电的管理层态度明确：“长电有扎实的工艺积累和成本控制能力，是国内不可或缺的封测力量。追光愿意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入股，并共同成立先进封装联合实验室。但前提是，长电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研发预算和决心，并且在数据共享、工艺协同上完全开放。我们要的不仅仅是产能，更是共同攀登技术高峰的伙伴。”
长电董事长既感到压力，又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激动地表示会立刻召开董事会深入研究姜总的提议。
离开长电，坐在返回酒店的车上，周受资总结道：“长电有它的价值，特别是作为我们初期产能的补充和工艺学习的伙伴。但核心的、面向未来的技术，必须握在自己手里。自建厂，势在必行。苏州政府的态度和条件，是目前国内最好的之一。”
姜宇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苏州工业园，缓缓道：“自建厂是长远目标，需要时间。眼下，我们需要更快的切入方式和现成的技术跳板。韩国那边，陈景明谈得怎么样了？”
王薇立刻查看邮件，回复道：“陈总最新消息，海力士董事会已原则通过我们的投资方案。关于无锡工厂和NAND闪存技术转让的细节谈判也已完成。海力士会长金钟甲希望您能尽快赴韩，完成最终签约仪式。时间……他希望是7月6号。”
“7月6号……”姜宇计算了一下日程，“苏州这边，受资你留下，继续和市政府、长电深入沟通，把投资建厂的可行性报告和合资方案做扎实，等陈总和团队从韩国回来定夺。王薇，安排一下，我们7月5号下午，直飞首尔。”
.......
7月5日下午，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从上海到首尔的飞行时间很短，不到两小时。
飞机降落在仁川国际机场时，首尔正值傍晚，天际线被夕阳涂抹成一片辉煌的金红色。
姜宇和王薇，加上五名经过专业训练、眼神锐利的保镖，一行七人从公务机通道走出。
陈景明已经带着两名助理在出口等候，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深灰色衬衣，气质干练中透着精明。
“姜总，一路辛苦。”陈景明迎上来，低声道，“海力士的金钟甲会长亲自来了，在贵宾室等候，规格给得很高。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有点无奈，“外面普通到达大厅那边，好像有点‘过于热闹’了。”
姜宇挑眉：“记者？还是粉丝？”
“都有。”陈景明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好像是有个很火的女子偶像组合，叫‘少女时代’的，跟你们差不多时间落地，粉丝和娱乐记者挤得水泄不通。我们从这边贵宾通道走，应该碰不上。”
一行人快速穿过专用通道，准备从侧门离开。
这个侧门连接着贵宾停车场，通常比较安静。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玻璃门时，旁边普通到达大厅的出口仿佛炸开了一个声浪的漩涡！
“啊！Sunny！”
“泰妍啊！”
“윤아사랑해！！！”
“看这里！少女时代！这边！”
震耳欲聋的、带着哭腔的尖叫，混杂着日语、韩语和英语的呼喊，还有如同暴雨般密集的闪光灯咔嚓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到达层！
汹涌的人潮，疯狂的粉丝、争抢位置的记者、维持秩序的机场保安；从那个出口喷涌而出，瞬间堵塞了通道，甚至波及到姜宇他们所在的侧门区域。
九个青春靓丽、妆容精致但难掩疲惫的女孩，在几名高大经纪人和助理的拼死护卫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艰难地试图穿过人墙。
她们正是凭借《Gee》一曲红遍亚洲、正在事业急速上升期的少女时代。
姜宇这一行七八个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气质实在过于出众。
尤其是一身简约休闲装却难掩强大气场的姜宇，以及他身边干练的王薇、精悍的保镖，在混乱的环境中反而像礁石一样醒目。
几个原本在拍摄少女时代的娱乐记者，职业本能地觉得这边似乎有“更大的鱼”，镜头下意识地就偏转了过来。
“那位……是谁？没见过啊，新人演员？”
“不像，气质不像爱豆……难道是哪个财阀家的公子？”
“等等……那个年轻男人，我好像在哪见过……财经杂志！对！是中国那个投资好莱坞的超级富豪！姜宇！姜宇会长！”
“什么？！姜宇？投资《钢铁侠》的那个？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新闻！绝对是大新闻！快拍！”
反应最快的几个记者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调转镜头，对着姜宇这边就是一阵狂拍。
还有两个胆子大的，竟然试图突破保镖的警戒线冲过来采访。
“姜宇会长！请问您来韩国的目的是什么？”
“是来洽谈影视合作吗？追光影业是否计划进军韩国市场？”
“您对韩国娱乐产业怎么看？”
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姜宇微微皱眉，他瞥了一眼不远处被围困的少女时代，几个女孩也正投来好奇和惊讶的目光。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姜宇甚至能看清站在中间那个个子娇小、被称为“小队”的金泰妍，她脸上带着营业性的微笑，眼神里也有一丝对这边骚动的疑惑和打量。
就在几个记者快要冲到面前，另一队人马如同神兵天降，及时赶到。
“让开！请让开！”
“无关人员请后退！”
海力士会长金钟甲，这位在韩国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亲自带着七八名海力士的高管和更多身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分开人群，迅速来到了姜宇面前。
金钟甲年近六旬，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但此刻对着姜宇，却露出了极其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
他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但非常清晰的中文大声说道：“姜会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路上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