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上海在晨曦中挣扎着醒来。
姜宇在套房醒来时，看了一眼铅灰色天际线，轻轻啧了一声。
“这天气，跟昨天办公室里那杯放凉了的普洱茶一个颜色。”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冲了个凉水澡，换上运动服，他独自上了酒店顶层的空中健身房。
这个时间点，健身房空无一人。
他戴上耳机，挑了首节奏强劲的电子音乐，踏上跑步机。
四十分钟后，当他做完最后一组核心训练，用毛巾擦着汗走到落地窗前时，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金线。
“老板，您真准时。”王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手里端着电脑和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周总他们的航班都已经降落，正在来酒店的路上。世博会那边也确认了，十点半，陈刚副局长亲自接待。”
姜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醇香唤醒味蕾：“周牧是不是又带着他那‘龟壳远征军’？”
王薇抿嘴一笑：“周总助理刚发消息，说他们团队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移动数据中心’，过安检时差点被当成可疑分子扣下。”
“这才像他。”姜宇摇头失笑。
周牧这个人，技术天赋点满，生活技能却常年处于“薛定谔的在线状态”。
去年奥运会开幕式前最后彩排，这位首席科学家居然因为沉迷调试一段粒子特效代码，差点错过专车，最后是骑着单车冲进鸟巢；这件事后来成了光影数字内部经久不衰的段子。
早餐是送到套房来的。
简单的早餐：小米粥、城隍庙小笼包、新鲜水果。
姜宇一边吃，一边听王薇汇报今天的详细安排。
“除了世博会谈判，下午三点半去苏州。另外，洛杉矶那边传来消息，罗兰·艾默里奇导演希望您看一下《2012》最终粗剪版本，有几处特效他还在纠结。”
“知道了。”姜宇切着煎蛋，脑子里已经开始同步处理多条信息流。
......
上午九点四十分，酒店大堂。
周牧和王坚几乎同时从两辆商务车里钻出来，风格对比鲜明得像是从两个平行宇宙穿越而来。
周牧这边是标准的“技术宅远征队”。
他本人顶着一头显然在飞机上睡乱了的头发，黑框眼镜有点歪，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T恤。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风格的工程师，每个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那里面不是电脑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外设。
“老姜！”周牧一眼看到姜宇，眼睛瞬间亮了，小跑着过来，“怀柔基地那边‘虚拟制片2.0’的第三轮压力测试数据简直逆天了！延迟降低了47%，不是40%！我昨晚在飞机上重新算了一遍！世博会要是用上，我保证能让国际展览局那帮老爷们以为穿越到了2020年！”
他说话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厚重的军用级别三防笔记本电脑，就要当场开机展示。
王薇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周总，周总，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上去再看。大堂这儿人多眼杂。”
另一边，王坚的队伍则是精英技术天团画风。
王坚本人年近五十，鬓角已染霜，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既有学者气质又有管理者气度。
他身后的团队成员提着统一的、印有光影云LOGO的铝合金设备箱，神情专注。
“姜总，上海这湿度对服务器散热是个考验。”
王坚与姜宇握手，力道沉稳，“不过我们带来了专门为高湿度环境优化的移动演示单元，冗余设计是平时商用版本的三倍。就算黄浦江倒灌进机房，我们的云服务也能坚持到最后一台柴油发电机熄火。”
这话说得严谨中带着冷幽默，连旁边正在系鞋带的周牧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嘟囔道：“老王你还是这么喜欢立flag……”
姜宇被这两位的反差逗乐了：“行了，两位大神，房间已经安排好，先把行李放下。十分钟后我们出发，车上细聊。周牧，把你鞋带系好，别待会儿把自己绊倒了，咱们的‘虚拟地球’还没展示就先演‘真人扑街’。”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周牧低头看看自己的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蹲下笨手笨脚地系鞋带，那专注程度不亚于调试一段核心代码。
去往浦东世博局的商务车是加长型的，足够容纳核心团队。
周牧和王坚一左一右坐在姜宇两侧，像两大护法；一个是狂热的“技术传教士”，一个是沉稳的“战略布局师”。
车子刚启动，周牧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打开他的“军火箱”笔记本。
屏幕亮起，复杂的软件界面和流光溢彩的测试视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姜你看这段，”周牧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实时渲染画面，那是一个极度逼真的数字城市正在阳光下“生长”，“这是我们用新算法模拟的世博园区实时生成。基于GIS数据和无数的照片扫描，精度可以达到厘米级。”
他敲了几下键盘，画面切换，显示出另一组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做到十万级动态光影粒子与真人演员动作的毫秒级同步！误差不超过3毫秒！人体根本感知不到！”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开幕式我们完全可以搞个大的！比如，让整个场地面变成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不，太普通了！我们要让场馆‘消失’！用全息投影和实时渲染，把观众直接带到深海、带上太空、送进一座正在生长的未来森林！演员不是在舞台上表演，他们就是森林里的精灵、太空中的宇航员、深海里的发光生物！现场观众通过我们开发的简易AR眼镜或者手机APP，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增强层……”
周牧的描述天马行空，夹杂着大量诸如“光子映射”、“神经辐射场”、“动态遮挡剔除”之类的专业术语，听得王薇和其他非技术出身的随行人员一愣一愣的。
姜宇听懂了，不仅听懂，他还能在周牧疯狂的想法中迅速抓住商业和艺术价值的核心。
“听起来很棒，周牧。”姜宇点头，“我们要考虑几个现实问题：第一，成本。你这一套‘虚实融合奇幻秀’的硬件投入是多少？第二，可靠性。奥运会是四小时，世博会开闭幕式可能更长，你的系统能撑多久不出错？第三，诉求和文化表达。技术再炫，不能偏离世博会‘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主题，要传递中国想传递的信息。”
周牧推了推眼镜，表情从狂热转为一种技术专家特有的认真：“成本比传统大型LED方案高30%，但视觉效果提升是数量级的。可靠性……我们为奥运会做的系统连续无故障运行了四十八小时压力测试。”
他调出另一段视频，展示了一个虚拟的、充满绿色植物和清洁能源设备的“未来上海”如何从种子生长为参天大树。
“至于主题表达，技术是为创意服务的。我们准备好了几十套主题模板，也完全可以配合导演组的任何奇思妙想。”
这时，王坚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
他的风格与周牧截然不同，更偏向宏大的系统叙事和冷静的数据推演。
“姜总，周总描绘的场景会产生海量数据。”
王坚打开自己的平板，调出精心准备的PPT，“假设按照周总的方案，开幕式两小时，现场数千万观众，每人通过AR设备产生平均每秒500KB的交互数据，那么总数据流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这还不包括后台的实时渲染集群、媒体分发、安防监控等系统的数据。”
他展示了一张复杂的架构图：“传统的数据中心模式，为了应对这种瞬时峰值，必须按照最大可能负载来配置硬件，这意味着一大半资源在大部分时间是闲置的，是巨大的浪费。”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了一个动态伸缩的资源池模型，“而我们的光影云平台可以实现计算和存储资源的弹性调配。需求低时自动缩减，节省能耗和成本；需求爆发时，可以在几分钟内从全球备用节点调集资源，瞬间扩容。”
王坚的激光笔在图表上移动：“更重要的是，我们提出的‘免费试用’方案，不是简单的慈善。第一，这是云计算技术在全球顶级盛会中的首次全规模实战，成功后的案例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第二，服务世博会的过程，本身就是对我们平台极限压力的最好测试，能暴露问题、优化系统，这笔‘学费’交得值。第三，”
他看向姜宇，目光深邃，“如果成功，后续我们与上海、乃至全国各地方政府洽谈智慧城市、数字政务项目时，世博会就是最闪亮的名片。这相当于用一次集中投入，打开了未来千亿级市场的大门。”
姜宇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周牧和王坚，一个从技术极致角度冲锋，一个从生态战略角度包抄，两人配合默契，虽然风格迥异，但目标一致。
这种顶级人才之间的化学反应，正是他这些年不惜重金搭建团队所追求的效果。
“王坚总说的成本问题，”姜宇开口，声音平稳，“免费期一年的硬件折旧、带宽、电费、人力，集团可以承担。但这笔投资要看到明确的战略回报。除了你刚才说的示范效应，我要你做到两件事：第一，世博会期间的所有运行数据；当然是脱敏后的要成为我们优化算法、研发下一代云产品的核心燃料。第二，借这个机会，把我们的技术标准、接口规范，尽可能地嵌入到世博会的基础设施里，形成事实上的行业标准。能做到吗？”
王坚的眼神锐利起来：“技术上完全可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全套符合国际主流标准、同时融入我们独有优化的API和协议栈。只要世博会采用，后续的维护、升级、扩展，都很难绕过我们。这就是所谓的‘vendor lock-in’，我们会把它包装成‘最佳实践’和‘平滑演进路径’。”
“很好。”姜宇满意地点头，又看向周牧，“至于你，周大科学家，技术实现上我完全放心。但记住，这是国家工程，不是咱们自家的实验室。沟通、协调、流程，这些俗务可能比写代码更耗神。我会让王薇协调，从集团抽调一个有大型政府项目经验的PM团队配合你。你的任务是确保技术惊艳世界，他们的任务是确保一切流程合规、顺利。能做到分工协作吗？”
周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老姜，我知道我有时候……不太会说话。上次跟广电总局的技术评审会，我好像把某个老专家绕晕了，他后来投诉我说用‘天书’忽悠人……这次我一定注意！我带了小本子，准备把可能遇到的非技术问题都记下来，提前演练回答！”
车内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连一向严肃的王坚嘴角都弯了弯。
......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车队抵达世博会事务协调局那座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大楼。
楼前广场上，巨大的世博会倒计时牌鲜红夺目，吉祥物“海宝”的蓝色身影无处不在。
一行人被引导至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世博局副局长陈刚已经就座。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质料上乘的浅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干练又略带亲和力。
他身边分别是技术部部长李铭，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人；开闭幕式运营中心主任赵芳；一位气质利落的女性；还有几位来自高校和科研院所的顾问专家。
“陈局，您好，百忙之中打扰了。”姜宇率先上前，笑容得体，握手有力。
“姜总！欢迎欢迎！”
陈刚起身相迎，笑容热情，“你们追光集团现在是名声在外啊！《阿凡达》的预告片把我家孩子都看呆了，天天问我是不是认识做这个的公司的人。还有奥运会，真是为国争光！”
寒暄落座，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端上茶水。
陈刚寒暄几句后，很快切入正题：“姜总这次带队过来，想必对我们世博会的科技支撑，特别是数字视觉和信息化这块，有深入的想法？我们确实在寻找既能体现国际水准、又能展现中国创新能力的合作伙伴。”
姜宇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两位大将：“陈局，各位领导，专家。我身边这两位，是我们集团在相关领域的核心负责人。周牧，光影数字首席科学家，去年奥运会开闭幕式数字特效的总技术负责人。王坚，光影云CEO，领导着亚洲目前唯一投入大规模商用的云计算平台团队。”
周牧和王坚分别起身致意，周牧显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又想推眼镜，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王坚则沉稳得多，微微欠身，目光平静地与在座各位交汇。
“我们深感荣幸能有机会参与这样一场国家盛会。”姜宇的语气诚恳而自信，“我们认为，2010年上海世博会，不仅应该展示全球最新的科技成果，更应该成为展示中国在数字时代前沿创新能力的标杆。我们准备了两套初步方案，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首先登场的是周牧，在王薇的协助下，他们迅速连接好设备，会议室灯光调暗。
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是一段长达五分钟的、令人窒息的视觉盛宴。
视频开头，是实拍的、还在建设中的世博园区工地。
紧接着，镜头拉高，CGI生成的建筑如同活物般从地面“生长”出来，中国馆“东方之冠”在阳光下闪烁着玉石般温润又金属般冷冽的光泽，其表面流转着仿佛来自《阿凡达》潘多拉星球的梦幻光影。
镜头穿梭于各场馆之间，那些未来感十足的建筑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背景音乐的节奏微微“呼吸”、变换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