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的瞬间,姜宇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混合的香气。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在昏暗的楼道地面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和的笑脸,五十岁左右的安少康,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深蓝色开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善意的审视和长辈特有的温和。
他站姿挺拔,即便是在自己家中,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端方气质。
“回来了?”安少康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那眼神瞬间柔软得能融化寒冰,然后转向姜宇,笑容加深,“这位就是小姜吧?快请进。”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老派知识分子的腔调,咬字清晰,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姜宇注意到他开门时侧身的动作很自然,既不会让客人感到压迫,又充分表达了欢迎,这大概是常年工作养成的细节习惯。
“伯父好。”姜宇微微躬身,双手将礼物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安少康接过礼物时,姜宇感觉到对方的手握力适中;既不轻浮敷衍,也不过分用力彰显权威。
礼物交接的瞬间,安少康的目光在姜宇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像是快速扫描仪,温和却透彻。
“太客气了。”安少康笑着说,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艺菲这孩子,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你们飞机几点到、路上顺不顺利,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爸!”刘艺菲脸一红,轻轻跺脚,那副小女儿情态是姜宇很少见到的,褪去了明星的光环,纯粹是个在父亲面前会害羞的女儿。
姜宇跟着刘艺菲走进公寓。
门厅不大,地面铺着老式的马赛克瓷砖,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旁边钉着一排挂钩,挂着几件外套和一只印着熊猫图案的儿童书包。
这时,厨房方向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围着碎花围裙、微胖的中年女士擦着手走出来,脸上挂着朴实热情的笑容,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是小姜来了吧?”她的声音爽朗,带着一点点江浙口音,“哎哟,真是一表人才!艺菲在电话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还以为夸张呢,这一看,确实精神!”
“阿姨好。”姜宇连忙打招呼。
这就是朱阿姨了,刘艺菲父亲的现任妻子,那位据说对艺菲很好的继母。
“好好好,快坐快坐!”朱阿姨的欢喜是写在脸上的,她上下打量着姜宇,眼神里满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座了那么久飞机,累坏了吧?先喝口茶,饭马上就好。老安,你别光站着,给小姜倒茶呀!我去看看汤,别炖过头了。”
她说着又风风火火地回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安少康笑着摇头,引着姜宇往客厅走:“你看,在这个家里,朱阿姨才是总司令。我和佳琳都得听她的。”
这话说得幽默,既捧了朱阿姨,又自然地介绍了家庭关系。
姜宇笑着应和:“能者多劳,阿姨一看就是持家能手。”
客厅比门厅宽敞些,约二十平米,布置得极有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中法文书籍。
姜宇快速扫了一眼:左边是中国古典文学和哲学,《诗经》《论语》《史记》旁居然还有全套金庸武侠小说,书脊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白。
中间是世界历史和艺术,从希罗多德到汤因比,从达芬奇画册到敦煌图录。
右边是法国文学,巴尔扎克、雨果、普鲁斯特的法文原版挤得满满当当,书页间露出彩色的便签纸。
东西方文化在这里和谐共生,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与品味。
姜宇注意到,这些物件摆放得看似随意,实则有着精心的构图,色彩搭配和谐,高低错落有致,可见主人不仅学识渊博,审美也在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那架深棕色立式钢琴。
琴身是实木的,有些年头了,保养得很好,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盖上摊开着一本童谣乐谱,翻开的那页是《小星星》,谱子上用铅笔做了些稚嫩的标记。
窗外的阳台上,几盆植物长得正好。
一盆栀子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在绿叶衬托下格外醒目;一盆薄荷青翠欲滴,散发出清新的香气;还有一小盆迷迭香,几枝嫩芽探出盆沿。
阳台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晚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房子小,别介意。”安少康请姜宇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墨绿色的丝绒材质,有些年头了,坐下去柔软舒适。
沙发前的茶几上摊开着一本法语教材,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未织完的毛衣,竹针还插在上面,毛线是温暖的驼色。
这是一个有温度、有故事、有呼吸的家。
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故事,学识渊博的父亲,贤惠持家的母亲,活泼可爱的女儿,还有一个虽然不常住但被深深爱着的姐姐。
“很温馨,很有家的感觉。”姜宇真诚地说。
“就是乱了些。”安少康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宠溺,“佳琳的东西到处都是,说了多少次也改不了。我和你朱阿姨也惯着她,总觉得孩子嘛,活泼些好。”
......
正说着,走廊尽头一扇门“吱呀”开了。
一个小女孩蹑手蹑脚地探出头来,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穿着印有小猫图案的黄色T恤和蓝色背带裤,脚上是彩色条纹袜子,一只袜子提到了小腿,另一只滑到了脚踝。
她大约十岁,眼睛大而亮,此刻正滴溜溜转着,狡黠地打量着客厅里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又装出一副严肃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迈着自以为很稳重的步子走过来。
她在姜宇面前站定,仰起小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你就是姜宇哥哥?”
声音脆生生的,还是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那份努力装成熟的劲儿让人忍俊不禁。
“我是。”姜宇笑了,配合地微微躬身,“你是佳琳吧?我听你姐姐提起过你,说你聪明又可爱,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安佳琳的小脸绷着,眼睛里的得意藏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显然排练过很多次的“台词”,语速很快,像是怕忘记。
“姜宇哥哥,我是安佳琳,今年10岁,在巴黎国际学校读四年级。我是这个家的‘首席安全官’兼‘质量监督员’。姐姐说你是很好的人,但作为家里的‘安全负责人’,我必须对你进行必要的审查和评估。这是为了家庭安全,请你理解和配合。”
她说着,从背带裤的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胡萝卜造型的圆珠笔,装模作样地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上用荧光笔写着“绝密档案”四个大字,还画了个夸张的骷髅头标志。
“现在开始第一项:基础信息核查。”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显然是模仿大人的,“请问,你的生日是哪天?”
刘艺菲已经捂着脸,肩膀轻轻抖动。安少康和朱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相视一笑,显然对这场面早已习惯。
姜宇努力保持严肃,认真回答:“3月15日。”
安佳琳用胡萝卜笔在本子上刷刷记着,字迹歪歪扭扭:“星座?”
“双鱼座。”
“血型?”
“O型。”
“最喜欢的颜色?”
“深蓝色。”
“最爱吃的菜?”
“红烧肉。”姜宇笑道,“特别是家里做的那种。”
安佳琳却皱起小眉头,继续追问:“如果你有一百万欧元,你会怎么花?”
“佳琳!”刘艺菲终于忍不住了,“你这都什么问题呀!”
“这是财务观念测试!”安佳琳理直气壮,晃了晃小本子,“很重要!我们老师说,看一个人怎么花钱,就能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宇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会拿百分之三十做稳健投资,保证未来的生活;百分之二十支持教育和文化项目,比如帮助贫困学生;百分之二十给父母改善生活;还有百分之二十...带喜欢的人去旅行,看看世界。”
他故意没说最后百分之十,给小姑娘留了个悬念。
果然,安佳琳眨眨眼:“那还有百分之十呢?”
“那百分之十啊...”姜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留给一个叫安佳琳的小朋友,让她买所有她想买的书、画笔、还有冰淇淋。”
安佳琳愣住了,小嘴微微张开,然后“噗嗤”笑出声,小本子一合:“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姜宇哥哥,欢迎你来我家!”
她变脸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小考官,此刻已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她蹦跳到姜宇身边,自来熟地拉住他的胳膊。
“其实我早就想见你啦!姐姐的手机屏保是你,钱包里是你的照片,连日记本里都写满了‘姜宇’...”
“安佳琳!”刘艺菲的脸瞬间红透,从沙发上弹起来要捂妹妹的嘴。
安佳琳灵活地躲到姜宇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继续爆料:“而且,姐姐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你的照片,还对着照片说‘晚安’!肉麻死了!我偷偷看到,她亲了手机屏幕一下!就这里!”她指着自己的脸颊。
“你!你偷看我!”刘艺菲又羞又急,绕过姜宇去抓妹妹。
“我没有!是你自己放在桌上没合好!”安佳琳扮了个鬼脸,绕着沙发跑起来,“而且妈妈也看见了!对吧妈妈?”
朱阿姨在厨房门口笑着摇头:“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妈妈你撒谎!昨天晚上你明明说‘年轻真好’!”安佳琳边跑边喊。
客厅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和姐妹俩追逐打闹的声音。
安佳琳像个灵活的小猴子,在沙发和书架间穿梭;刘艺菲又羞又恼,但又舍不得真用力抓她。
姜宇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他能看出,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感情极好;刘艺菲的羞恼是真实的,但那羞恼里没有半分怒气,只有被妹妹揭穿小心思的甜蜜窘迫。
安佳琳的调皮捣蛋,也全然是孩子气的亲近和喜欢。
安少康看着打闹的姐妹俩,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给姜宇倒了杯茶:“见笑了。佳琳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没大没小的。”
“很可爱。”姜宇接过茶杯,真诚地说,“有这样的妹妹,家里一定很快乐。”
汤色红艳明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姜宇端起杯子,先闻了闻,独特的松烟香混合着桂圆的甜香,还有一丝蜜香,层次分明。
他小口品了品,茶汤入口醇厚,喉韵悠长,回甘明显。
“好茶。”姜宇由衷赞道,“这茶至少存了五年以上,火气退得干净,口感圆润醇厚。伯父懂茶,也存得好。”
安少康眼睛一亮:“小姜懂茶?”
“略知皮毛。我母亲喜欢喝茶,小时候跟着她学了一点。”姜宇谦虚地说,“正山小种的传统工艺是用松针松柴熏制,所以有这种独特的松烟香。好的正山小种,松烟香要入水,不能浮在表面;桂圆味要自然,不能是添加的。伯父这茶,两者都做到了。”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安少康心坎上。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找到了知音:“难得难得!在巴黎,能遇到懂中国茶的人太少了。这里的人只知道红酒,其实中国茶的底蕴和层次,半点不输那些名庄酒。”
他开始侃侃而谈,从茶叶分类讲到冲泡手法,从茶文化讲到人生哲学。
姜宇安静听着,不时回应几句,每次都恰到好处;既展现了自己的知识储备,又不喧宾夺主。
两人的对话渐渐深入,从茶谈到文化,从文化谈到中西差异。
“我在孔子学院工作几年,”安少康说,“最大的感受就是,文化交流不能急。就像泡茶,水温要合适,时间要掌握,急了就涩,慢了就淡。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结果往往适得其反。”
姜宇点头:“伯父说得对。其实商业投资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人总想赚快钱,结果往往亏得最惨。真正的好投资,都需要时间和耐心。”
“哦?”安少康饶有兴致,“比如你投资特斯拉?我听说很多人都觉得马斯克是疯子。”
“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现在。”姜宇说,“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太空探索...这些都是未来。投资未来,需要的不只是眼光,更是耐心和信念。”
两人越聊越投机。
安少康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商业头脑出色,思想深度也远超同龄人。
姜宇也感受到,安少康不仅是学者,更是一个有智慧的长者,他的很多见解都让姜宇受益匪浅。
刘艺菲和安佳琳不知何时停止了打闹,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
刘艺菲看着姜宇和父亲相谈甚欢的样子,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安佳琳则歪着小脑袋,看看姜宇又看看父亲,突然小声对姐姐说:
“姐姐,姜宇哥哥和爸爸好像哦。”
“嗯?”刘艺菲低头看她。
“就是...那种说话的样子,那种笑的样子。”安佳琳努力寻找着词汇,“都温温柔柔的,但又很厉害的感觉。而且他们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
刘艺菲摸摸妹妹的头,轻声说:“那是因为他们在说很重要的事。”
“那姜宇哥哥是好人吗?”安佳琳问得很直接。
刘艺菲看着姜宇专注听父亲说话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轮廓既年轻又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是很好的人。”
......
晚上七点,晚餐正式开始。
小小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朱阿姨显然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满满一桌地道的中国家常菜。
正中间是一大碗红烧肉,炖得油亮红润,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浓稠的酱汁里微微颤动,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肉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裹着晶莹的酱汁,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旁边是一条清蒸鲈鱼,鱼身完整,肉质洁白细腻,上面铺着细如发丝的姜丝和葱丝,淋着清亮的蒸鱼豉油。
蒜蓉西兰花翠绿爽口,蒜香扑鼻;麻婆豆腐红油诱人,上面撒着花椒粉和葱花,麻辣鲜香;番茄炒蛋色泽鲜艳,金黄的蛋块和鲜红的番茄相得益彰;还有一大碗飘着金色蛋花和红色番茄片的汤,热气腾腾。
主食有刚烤好的法棍,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散发着麦香;以及一小锅粒粒分明的白米饭,米粒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都是家常菜,小姜你将就着吃。”朱阿姨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额头上还带着忙碌后的细汗,“巴黎的中国食材不如国内,有些调料买不到,我就用本地的代替了。比如做麻婆豆腐,我用的是法国辣椒粉,可能不如四川的香。味道可能不太正宗,你别嫌弃。”
“阿姨太客气了。”姜宇看着这桌菜,心里暖流涌动,“这桌菜看着就香。我在国外这么多年,最想念的就是这种‘家的味道’。您能在巴黎做出这么地道的中国菜,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话说得真诚,朱阿姨高兴得眼睛都弯了:“喜欢就多吃点!年轻人工作忙,吃饭不规律,有机会就要好好补补。艺菲也是,每次来巴黎我都给她做一桌好吃的,但她总是吃几口就说要减肥,气死我了!”
“阿姨!”刘艺菲脸红了,“我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