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姜宇站在追光资本35层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手冲瑰夏。
咖啡是陈景明刚弄来的,说是巴拿马什么庄园的竞标豆,一斤能顶普通白领一个月工资。
姜宇尝了一口,确实香,他这会儿没心思细品。
“姜总,小马哥他们十点到。”陈景明推门进来,今天穿了身藏青色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换成了百达翡丽5270;显然是要在腾讯面前撑场子。
“阵容豪华,马化腾、曾李青、刘炽平、任宇昕全来了,加上助理法务,整十个人。这架势,跟开董事会似的。”
姜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查了我们小半年,换谁都得亲自来看看。咱们手里握着人家8.5%的股份,市值十亿多亿美金,搁我是小马哥,我也睡不着。”
陈景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是不知道,咱们在澳门、开曼那套架构,把腾讯法务部绕得晕头转向。最后发现追光资本光在美股和港股上的持仓就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亿美金,还全是现金加流动性资产。小马哥估计得琢磨,这哪儿冒出来的神仙?”
“咱们那1.6亿股,已经涨幅20%多了。”陈景明咂咂嘴,“去年金融危机最狠的时候,三十多港元拼命扫货,现在回头看,跟白捡似的。小马哥那会儿肯定纳闷,哪个傻子逆市狂买,还一买就是几亿美金。”
“他不是傻子,是压力大。”姜宇看了眼腕表,九点二十,“走,去会议室准备准备。今天这场戏,得唱得既诚恳又高深,既谦逊又硬气,度要把握好。”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六十平米的空间,正中一张三米直径的胡桃木圆桌,桌面上嵌着可升降的显示屏。
四面墙是电控雾化玻璃,此刻调成半透明,能看见外面CBD的天际线,又保证私密性。
行政总监王敏已经带人布置妥当。
“姜总,茶备了大红袍、龙井和普洱熟茶,咖啡是蓝山和瑰夏。”王敏汇报,她今天穿了身香槟色套裙,干练又不失亲和,“十点半茶歇,点心准备了杨枝甘露、杏仁豆腐和现烤的玛德琳蛋糕。”
“好。”姜宇点头,“午餐呢?”
“楼下颐园,‘紫气东来’厅,菜单按您吩咐:龙虾刺身、黄焖鱼翅、清蒸东星斑、黑松露和牛,配2000年的拉菲和三十年陈花雕。”
陈景明笑了笑:“这规格,接待国家元首都够了。”
“该讲究时得讲究。”姜宇整理了下袖口,“小马哥什么场面没见过?咱们得让他知道,追光不是暴发户,是有品位有格局的战略投资者。”
九点五十,前台内线进来:“姜总,腾讯马总一行到楼下了,刚过闸机。”
“请他们直接上35层,电梯已经授权了。”
......
五分钟后,电梯“叮”一声响,门缓缓打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马化腾。
他比媒体照片上更瘦削些,穿深灰色杰尼亚西装,白衬衫敞着第一颗扣子,戴一副极简的钛合金眼镜。
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扫视走廊时像雷达。
“马总,欢迎莅临。”姜宇迎上前握手。
“姜总,久仰。”马化腾握手简短有力,他目光在姜宇脸上停留了两秒;这个二十五岁就掌控几十亿美金资本的年轻人,确实值得多看两眼。
跟在他身后的是曾李青,腾讯联合创始人,个子高大,笑容可掬,像个好脾气的大学教授。
再后面是刘炽平,西装剪裁考究;任宇昕,互动娱乐事业群总裁,表情严肃;还有几个助理和法务,清一色的商务正装。
双方寒暄着走进会议室。
落座时形成微妙的对阵,姜宇和陈景明坐北朝南,腾讯五人坐对面,助理法务坐两侧。
“马总一路辛苦,听说昨天就到了?”姜宇亲自执壶,给马化腾斟茶。
手法娴熟,茶汤七分满,正是礼节。
“是,昨晚到的。”马化腾接过茶杯,指节在杯壁轻叩三下,“约了工信部领导下午茶,所以上午先来拜会姜总。”
客套话滴水不漏。
姜宇心里门儿清,工信部那边顶多半小时,今天的主要戏码就在这儿。
第一轮茶喝完,气氛稍缓。
曾李青是个自来熟,先打开话匣子:“姜总,你们这办公室设计得有味道。我们腾讯深圳总部,跟这儿一比,像网吧升级版。”
众人都笑了。
陈景明接茬:“曾总谦虚了。腾讯滨海大厦我去过,气派足。我们这就是小打小闹。”
“都是面子工程。”马化腾推了推眼镜,“公司好不好,看产品和财报。姜总,我很好奇,追光资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腾讯的?”
问题来得直接。
姜宇放下茶杯,陶瓷与木桌轻触,发出清脆一声。
“2005年,腾讯上市后那年。”他不疾不徐,“我当时在研究全球互联网公司的商业模式,发现中国有家公司的路径很特别;靠社交引流,靠游戏变现,两条腿走路,走得还稳。那时候QQ注册用户刚过2亿,同时在线才1000万,但增长曲线已经很漂亮了。”
“所以你们从2005年就开始建仓?”刘炽平插话,港普口音温和。
“陆陆续续买了一些,小打小闹。”姜宇说得轻描淡写,“真正重仓是前年。金融危机最恐慌的时候,我们做了压力测试,假设中国经济硬着陆,腾讯各项业务会受多大影响?结论是:社交基本盘不会倒,游戏反而可能因‘口红效应’增长。那时候股价跌到35港元,市盈率不到20倍,简直是送钱。”
他说得轻松,会议室里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送钱”是1.6亿股,三亿美金,在所有人恐慌时贪婪。
马化腾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嘴角弧度很小,眼神温和许多:“姜总好定力。不瞒你说,去年三季度我们也回购了,力度却不够。董事会吵了好几轮,保守派说要留现金过冬。现在看来,保守了。”
“马总过奖,运气而已。”
“这可不是运气。”曾李青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们查过追光的投资记录。从2006年投苹果开始,到去年大抄底谷歌、亚马逊、英伟达每一笔都精准踩点。最神的是,你们好像总能提前半步,就像年初开始重仓苹果;视频网站还在烧钱,就和奈飞换股。姜总,你们是不是……有水晶球?”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气氛微妙起来。
姜宇笑了,笑得坦然:“曾总,我们要是有水晶球,早去拉斯维加斯了,还做什么投资?”
他顿了顿,“我们只是相信数据。比如投腾讯,我们建了个模型,中国网民年增长率30%,未来移动互联网渗透率未来十年会从5%飙升到50%以上。QQ的社交关系链是数字时代的‘水电煤’,只要这个在,变现只是时间和方式问题。”
马化腾和团队交换了下眼神,这番话不仅回答了问题,还展露了对腾讯业务的深刻理解,甚至预判了未来互联网的爆发。
这可是2009年初,iPhone3GS还没发布,安卓阵营还没成气候。
“姜总对智能手机这么乐观?”任宇昕开口了,他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是乐观,是必然。”姜宇语气肯定,“功能机的天花板已经到了。未来十年,智能手机会像当年的个人电脑一样,从奢侈品变成必需品。人们会在手机上看视频、玩游戏、社交、购物……所有在PC上做的事,也许在手机上都能做,而且更便捷、更碎片化。”
“那手机游戏会取代端游吗?”任宇昕追问。
这是他的核心关切,腾讯游戏收入占半壁江山,全是端游。
“不会取代,但会分化。”姜宇分析,“重度竞技游戏、MMORPG还会在PC端,因为需要硬件和操作体验。休闲游戏、社交游戏、棋牌类,会全面转向手机。而且手机游戏的市场规模,最终会比PC大一个数量级。”
任宇昕身体微微后仰,陷入思考。
如果姜宇的判断正确,那腾讯的游戏战略需要重大调整。
马化腾适时把话题拉回:“姜总,既然咱们是重要股东了,有些事想开诚布公。第一,追光对腾讯的发展有什么建议?第二,我们注意到追光投了一些和腾讯有潜在竞争的业务,比如京东和韩国游戏公司。这些是纯财务投资,还是战略布局?”
终于到正题了,姜宇给陈景明递了个眼神。
陈景明会意,接过话头:“马总,曾总,关于第一个问题。作为股东,我们当然希望腾讯越来越好。”
他喝了口茶,继续:“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的投资分两类。一类是纯财务投资,比如对韩国魁匠团和NEXON的持股,就是看好洲游戏市场,分享增长红利。另一类是战略投资,和腾讯的社交平台不构成直接竞争。”
“可我们听说,追光在筹备视频网站。”刘炽平推了推金丝眼镜,“叫光影视频?而且你们在美国和奈飞互换了股份。你们这是要进军长视频领域?”
姜宇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刘总消息灵通。确实,我们在整合快播筹备光影视频。我们的定位和腾讯可能进入的视频领域不同,我们要做的是高品质、正版化的长视频平台,类似奈飞。腾讯如果要做视频,我猜应该是UGC,或者社交视频?”
马化腾眼神微动,腾讯内部确实在讨视频方向,但还处于概念阶段,姜宇居然预判到了。
“视频赛道很宽,容得下多家公司。”姜宇继续说,“而且我觉得,我们不是竞争关系,反而可以合作。比如…腾讯战略入股光影视频,我们提供内容和正版技术,腾讯提供流量入口和社交赋能。双赢。”
这话一出,腾讯团队都怔了怔。
他们今天来确有试探之意,没想到姜宇主动抛出橄榄枝,还这么直接。
马化腾沉吟片刻:“姜总说得坦诚。我们确实对视频领域有兴趣,但还没想清楚路径。入股光影视频…是个思路。具体怎么合作,可以探讨。”
“当然。”姜宇点头,“这事不急。今天咱们先建立互信,合作细节慢慢谈。”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了:“马总,要不先茶歇?准备了点心,咱们边吃边聊。”
“好。”马化腾明显放松了些,“早上一直开会,还真饿了。”
......
王敏带着助理推餐车进来,气氛一下子活了。
曾李青夹了个虾饺,一口吞下,眼睛眯成缝:“唔!这虾饺地道,虾肉弹牙,笋丁爽脆。姜总,你们从哪儿挖的师傅?”
“香港利苑请来的。”陈景明笑道,“曾总喜欢的话,等会儿让师傅打包几盒,您带回深圳。”
“那我不客气了!”
吃点心时,话题转向行业八卦。
谁家又融了B轮,哪个CTO被挖了,哪家公司产品抄袭被告了……
聊着聊着,马化腾忽然问:“姜总,听说你们在云计算上押了重注?王坚之前在微软亚洲研究院,是你亲自去请的?”
“是。”姜宇点头,“我觉得云计算是数字时代的基础设施。未来所有软件都会长在云上。”
“但盈利模式还不清晰。”曾李青摇头,“硬件投入巨大,客户又少。亚马逊AWS还在烧钱,微软Azure刚起步。现在进场,是不是太早了?”
“所以现在是布局的最佳时机。”姜宇说,“等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窗口期就关了。”
马化腾不置可否,腾讯内部对云计算的争论很大,保守派认为投入产出比太低,激进派则认为这是战略高地。
茶歇结束,重回会议桌。
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坦诚。
“姜总,关于腾讯入股光影视频。”马化腾主动开口,“如果合作,你们希望腾讯占多少?估值怎么定?”
“15%到20%之间。”姜宇早有腹稿,“估值可以请普华永道或德勤做第三方评估。前提是:腾讯必须给光影视频流量扶持,至少三年。QQ弹窗、门户推荐、游戏客户端导流……这些资源要写进协议。”
“流量没问题。”马化腾爽快道,“我们要一个董事会席位,并且参与重大决策。”
“可以。”姜宇点头,“但内容制作和日常运营,追光主导。腾讯可以派团队来学习交流,不干预具体业务。”
双方就这些原则谈了半小时,虽没签协议,但大方向定了;腾讯战略入股光影视频,持股15%-20%,提供流量支持;追光负责内容与运营,腾讯参与不主导。
谈完视频,话题回到游戏。
任宇昕这时候说话了:“姜总,你们入股魁匠团和NEXON,真是纯投资,还是……有计划引进它们的游戏到国内?”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追光只是财务投资,那无所谓;如果要代理发行,就和腾讯的《地下城与勇士》《穿越火线》直接竞争了。
姜宇看着任宇昕,笑了:“任总,魁匠团擅长休闲游戏,NEXON擅长MMORPG。我们入股,一方面是投资,另一方面也确实想引进一些精品到中国。追光自己没有游戏运营团队,所以,大概率会找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比如腾讯,就是最理想的合作伙伴。你们有最大的发行平台,最成熟的运营体系。如果我们引进的游戏,交给腾讯运营,利润分成,是不是双赢?”
任宇昕眼睛一亮。
这思路他没想到,与其竞争,不如合作。
追光负责从韩国引进优质游戏,腾讯负责国内运营,优势互补。
“这个……可以深入聊聊。”任宇昕看向马化腾。
马化腾微微颔首,如果真能这样,追光就从潜在竞争对手变成了内容供应商,好事。
“具体细节可以再议。”姜宇看表,十一点半了,“马总,各位,午餐准备好了。咱们移步餐厅,边吃边聊?”
“好。”马化腾起身,“今天和姜总聊得很投缘。很多见解,对我们启发很大。”
“彼此彼此。”姜宇笑着引路,“请。”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追光的年轻员工假装忙碌,实则偷偷打量传说中的小马哥。
有人小声嘀咕:
“那就是马化腾?比电视上年轻啊……”
“旁边那个是曾李青吧?腾讯的二号人物。”
“咱们姜总真牛,跟这些大佬谈笑风生,一点不怵。”
电梯里,马化腾忽然问:“姜总,你今年二十五?”
“是,属猪的。”姜宇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