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海森拿起烧饼咬了一口:“来都来了,不能只吃一口就走。”
“我已经打听好了,”
“港口那边下一批废品清单,可能有旧轮胎,还有废电机。”
“等我把这边清单摸清楚,再把第一批袋子的回款收回来。”
“年后我就坐火车去东北摸货。”
陈露阳一听去东北,登时眼珠子亮了!?
“去东北?那是我老家!”
“……可是不是离这太远了?”
“不远!”生海森把烧饼咽下去,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随便划了两道线。
“你看,鸿津这边靠港口,消息快,货多盯着的人也多。”
“港口一出点好东西,马上就有人围上去。”
“但东北不一样。”
“东北工业底子厚,老厂多,仓库多,积压件多,报废件也多。”
“知道往外倒腾的人却少。”
“同样一批旧电机、旧轴承、旧皮带、废铁件,在东北拿货,可能比关内便宜一截。”
“我要是能把东北那边的货源摸出来,再往鸿津、北河、泰东这些地方发。”
“这中间的差价可就大了!”
“要是能干好,够吃好几年的。”
陈露阳盯着桌上那道水渍,心里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哥!你他妈是真牛逼啊!”
这人从炒瓜子开始,又转行到收破烂。
别人都提起来都觉得埋汰的营生,愣是让他干得风生水起。
以前在小街小巷里收些老百姓不要的旧锅、破盆、废铁、碎铜烂铝。
连死人头发都不放过。
现在跑到港口盯进口化肥袋子不说,又准备去东北摸工业废旧物资了。
这就不是一般小贩的胆子!!
可是佩服归佩服,
生海森的这套路子,还是太游击了。
今天靠港口熟人包一批袋子,明天等废品清单碰一批旧轮胎。
后天再坐火车去东北撞一撞废电机和旧轴承。
虽然能挣钱。
但总归还是一单一单地倒,一批一批地跑。
人累不说,风险也大。
而且最要命的是,名头不正。
别人随口一句“倒腾破烂的”,就能把生海森这一身本事压低半截。
就连孟梦那小丫头都知道办个服装小作坊干活,更别说生海森的大买卖了!
陈露阳犹豫了几秒,放下筷子。
“哥~”
生海森正低头啃烧饼,闻言抬头。
“咋了?”
“你有没有想过,不能一辈子这么蹲港口、等清单、碰运气?”
“怎么说?”
“哥,现在国家已经开始放开个体户经营了。”
“普通人也可以挂牌子,领营业执照,合法做小买卖。”
“有些地方还允许雇工,允许带帮手。”
陈露阳好心的说出自己的建议:
“我觉得你可以去注册一个合法的旧货回收商行,或者是废旧物资经营部。”
“随便叫什么北方旧货调剂商行,或者是鸿津渤海废旧物资经营部都行。”
“这样一来,你就是合法的个体工商经营户,不再是打游击的‘二道贩子’。”
“你干的也不是捡破烂,而是废旧物资回收、整理、调剂工作。”
生海森听得喉结都动了一下。
“合法个体工商经营户……??”
“我一个捡破烂的,也能堂堂正正做买卖?!”
陈露阳肯定:“当然能了!”
“千万不要小看这张执照。”
“一旦有了执照,把身份合法化,那就是从‘游击队’变成‘正规军’。”
“到时候政策支持你,市场需要你。”
“你就是正儿八经的生经理!”
生海森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兄弟,你刚才说……雇工?”
陈露阳看向他。
生海森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摩挲了一下,表情很是僵硬和不自然。
“现在真能雇人?”
“能了,哥哥!”陈露阳肯定的回答。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雇人”这两个字,对生海森的意义。
当年生海森和弟弟出来搞炒瓜子赚钱,就因为雇了八个人被扣了帽子,结果他弟弟替他扛事,被抓进去坐牢。
就为了这事儿,生海森过年都不敢回家见爹娘。
“现在政策确实松动了。”
陈露阳耐心解释。
“个体户可以登记,可以办照,有些地方也允许请帮手、带学徒、雇几个伙计。”
“这个是国家允许的。”
生海森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那根弦,明显绷得没那么紧了。
“小陈,你有经验。”
“要是哥真想注册个体户,应该怎么个程序?”
这个倒是触及到陈露阳的知识盲区了。
当时修理厂的批建手续,并不是陈露阳跑下来的。
而是王轻舟和于岸山先说通了部里,然后从上往下,一层层的办下来的。
况且个体户也是刚开放不久,
具体的程序陈露阳还真不清楚。
“这个我回去帮你打听打听。”
陈露阳开口:“我在片儿城认识一个兄弟,他对政策这些事儿门清。”
“具体找谁,怎么走手续,他绝对知道。”
生海森看着陈露阳,眼神中真是说不出的感慨。
“小陈,亏了你是干修车的。”
“这要是你也收破烂,我真未必能抢得过你。”
陈露阳那是多么不禁夸的一个人,
听到生海森这么说,马上借坡就上!
“那可真不是我吹~”
“这要我去捡破烂,墙皮我都能抠下来论斤卖!”
“对了哥,你啥前回片儿城?”
“陆叔张叔红军他们都贼想你,你这天天在外面闯,没事也得回去看看我们啊。”
“月底回去!!”生海森说到这,脸上都按耐不住喜色。
陈露阳一愣,“咋,月底有喜事?”
生海嘴角动了动,想笑,可眼眶却先红了。
“我兄弟出来了。”
陈露阳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住。
“真的??”
“嗯。”
生海森重重应了一声。
“今年我终于能带他回家过年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突然伸出手,在脸上粗糙地抹了一把。
生海森的那只手常年搬货、收废品、摸铁件,
手掌又粗又厚,就像两块合在一起的旧磨盘,指头严丝合缝。
可就是这样,眼泪还是从指缝里压不住地滚了出来。
看着生海森这样,陈露阳心里也跟着酸了一下。
“哥,这是好事儿,咱得高兴~哭啥啊。”
他伸出手拍着生海森的肩膀,安慰道: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
“现在咱有政策,有路子,也有奔头。”
“你弟弟出来了,你这边买卖也要往正路上走。”
“以后你们兄弟俩昂首挺胸往前走,日子肯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