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阳郑重又认真的回答：
“我来北大读书，不是为了离开工厂，”
“而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回去，把学到的东西用在生产线上。”
“要是我只顾着自己往外走，”
“不仅对不起厂里，”
“更对不起学校对我的培养。”
这几句话一出，登时把屋里的气氛镇住了。
就连萧辉和李正繁眼底也都是掩不住的意外和动容。
他们跟陈露阳打交道这么久，
每天不是看着他厚脸皮的要这要那，
就是看着他跟疯狗抢饭一样的四处拉课题，搞生产，
根本就没想到，这小伙子的心里，竟然还装着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情义！！
忠义！！！
冯建国看着陈露阳的眼神，登时不一样了。
这年头，多少人做梦都想留在片儿城、留在部委、留在大机关。
毕业分配的时候，
为了一个留片儿名额，能打破头、能撕破脸。
甚至能把四年同窗的情分丢进护城河。
顾建国原本只是因为那篇译稿，才看重陈露阳。
可现在，他看重的已经不只是陈露阳的才气了。
还有这个年轻人的定力！！
如果不是陈露阳已经被省机械厂牢牢拴住，
这样的人，冯建国说什么也一定要想办法把他弄进中中编译局！！！
可是这么好的语言底子，这么好的文本感觉，
要是不干编译，实在叫人舍不得。
“小陈同学，你想回到工厂，把学到的东西用在生产线上，这个想法很好。”
说到这，冯建国话锋一转。
“但是，工业建设是国家建设。”
“经典著作编译，同样也是国家建设。”
冯建国的声音中带着坚定。
“一个国家的发展离不开工业，更离不开理论。”
“工厂要有机器，要有设备，要有技术改造。”
“可我们的干部、教师、研究人员，也需要可靠的理论文本，需要准确的概念，需要能经得起推敲的思想依据。”
“把马恩经典著作原原本本地译出来，让全国更多从事理论研究、政策研究、教学工作的同志，能够读到更可靠的文本，”
“这个意义，不比工业小。”
“甚至从长远看，它对整个社会的作用更大。”
顾建国看着陈露阳，语气越发温和。
“小陈同学，你还年轻。”
“不必急着把自己的路限定死。”
“你可以继续关心工厂，也可以继续做你的项目。”
“但这并不妨碍你将来在经典著作编译和理论文献整理上发挥作用。”
“如果你愿意，委培关系、毕业分配、原单位协调……这些都不是问题，”
“局里都会尽力帮你解决。”
陈露阳听完，心里翻江倒海。
要是换成别人这么劝他，他还能笑嘻嘻地绕过去，
说两句“我水平不够”“我还得多学习”“以后有机会一定请教”之类的话，把场面圆过去。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顾建国。
他在编译局干了一辈子，太清楚这行当背后的苦了。
有时候为了把一个词译准，大家不知道翻烂多少本原文书，查过多少版本，开过多少次会。
多少人年轻时候意气风发，
后来被一摞摞校样、一版版修改稿磨得没了脾气，
却仍旧在最后签字前，把每一个注释都重新核一遍。
如果陈露阳现在进编译局，会真的能让后来人走一些弯路。
甚至还能把一些原本要多年之后才慢慢厘清的东西，提前往前推一推。
可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身上牵扯的事情实在太多，要承担的责任也太多。
学校、厂里、修理厂、技校、汽车联营公司、国家六五计划……
一根根线，全都拴在他身上。
他要是这个时候一转身去了中中编译局，那些线怎么办？
项目谁来推？
工厂谁来接？
那些已经被他拉进局里的人，又该怎么往下走？
陈露阳深吸一口气。
“冯主任，您能这么看重我，我特别高兴。”
“中中编译局的工作非常重要。”
“能得到您和几位老师的认可，我也特别受鼓舞。”
“只是我现在情况比较特殊，厂里、学校、项目上都有安排。”
“正式工作关系和毕业分配的事，我现在确实不能轻易答应。”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
“可如果以后局里有一些译稿讨论、概念校订、资料整理，我一定尽力配合。”
“我水平有限，不敢说能帮上多大的忙。”
“但只要组织需要，我肯定不推辞。”
这话一说，屋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些。
顾建国眼里的欣赏也更深了些。
“年轻同志有顾虑，有责任感，这都很好。”
“今天我们也不是非要你立刻作决定。”
“只是看了你的译稿，觉得你在经典文本理解和外文能力上很有潜力，”
“所以想先跟你见一面，聊一聊，也算是建立一个联系。”
“至于以后，不急。”
“路还长，工作也可以慢慢做。”
许岚风也在旁边开口道：“是啊陈露阳同学，”
“你现在身上既然还有工业项目，那就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手稿》后续如果有些具体问题需要核对，我们可能还要向你请教。”
陈露阳连忙道：“许老师您太客气了。”
“如果后续局里有需要核对、讨论的地方，几位老师愿意让我跟着听一听、学一学，我一定认真配合。”
“只要我这边没有急事，我肯定随叫随到。”
虽然没能把人哄进中中编译局，
但是能收到这样的答复，顾建国他们也算是很满意了。
原本几个人原本还想再多聊几句，可一看时间，便把搪瓷缸轻轻放回了桌上。
“萧主任，李老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局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萧主任，今天打扰你们了。”
萧辉连忙站起身，“这么快就走？”
“都这个点了，怎么也得在学校吃顿饭。”
李正繁也跟着道：“是啊，咱们去旁边的馆子吃一顿。”
陈露阳一听，也赶紧站了起来。
“我来！！几位老师专门过来，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顾建国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今天出来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下午还有材料要看，几份稿子也等着回去处理。”
顾建国看着陈露阳，语气温和道：
“小陈同学，饭以后有机会再吃。”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学习和项目都抓好。”
“至于其他的，我们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