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得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也就心理平衡了。
也更绝望了。
不过也多亏了林丹那几年近乎苛刻的磨砺,
硬生生把陈露阳从一个自认为外语还不错的年轻人,磨炼出了扎实过硬的翻译功底。
对于这个人,陈露阳真是又敬又怕,又感激又头疼。
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些被林丹支配的日子。
一朝穿越回八零年代,成为了机械厂工人,
陈露阳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摆脱他了。
谁能想到,林丹竟然又主动找上门了!!
这边陈露阳情绪复杂的暗戳戳看着年轻二十岁的林丹,
另外一边,林丹简直是受宠若惊。
“老师不敢当,小陈同学你叫我林丹就行!”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眼前这人这可是能翻译出《手稿》的大才!
林丹哪好意思让陈露阳管他叫老师!
可林丹这一鞠躬不要紧。
陈露阳那边,几十年养成的肌肉记忆比脑子反应还快。
林丹冲他低头,
陈露阳条件反射般地也弯下了腰,而且鞠得更深。
“林老师您太谦虚了!!!”
林丹吓一跳,赶紧又弯腰。
“没有没有,小陈同学您才是谦虚。”
陈露阳继续弯。
“您过奖了!!!”
林丹也继续低。
“不不不,是您。”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低。
一个比一个客气。
到最后,俩人几乎快在办公室门口拜天地了。
顾建国和许岚风不了解陈露阳是什么德行,
还以为这位北大的学生到底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
骤然见到中央编译局的人,一时控制不住地紧张和拘谨。
年轻人嘛。
尤其是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学生,
忽然被中中编译局登门拜访,心里发怵,也是正常的。
可旁边的萧辉和李正繁,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跟陈露阳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对这小子的脾气秉性,简直再清楚不过。
换成别的学生,看见中中编译局的同志紧张到语无伦次,那都说得过去。
但陈露阳是什么人?
北大“一二九”火炬传递手、校外课题实验点负责人、举办过校内讲座、上过广播,担任全国高等院校英语演讲比赛评委、以文科生一肩之力撬动理科实验落地转化、干成半个工程项目负责人的人。
一个大一就敢对哲学系抛出的“哲学教材编撰实习编译”职位,不屑的说出“我挺忙的”这么一个人!
会因为见到中中编译局的人,就紧张成这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所以萧辉看了半天,也只能勉强给自己找了个解释。
陈露阳犯病了。
萧辉轻轻咳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笑着把两人的手分开。
“好了好了。”
“都是做学问的人,不用这么客气。”
“都别站着了,坐下吧。”
众人各自落座。
办公室本来就不算宽敞,平时坐三四个人还行,今天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顾建国和许岚风坐在主位,萧辉和李正繁陪坐一旁。
陈露阳本想站在李正繁身后,却被萧辉一伸手给按在了离林丹不远的位置上。
刚才在学生会大厅里那个对着镜子孔雀开屏、准备去食堂展示潇洒派头的青年学生,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
是一个刚刚见到职业道路上的精神标杆,
又猝不及防被上辈子的顶头上司堵在哲学系办公室里的懵逼蛋。
不过话又说回来,
陈露阳偷偷抬眼,飞快扫了许岚风和林丹一眼。
瞧见这俩人年轻时候的模样,还真挺稀罕。
另外一边,顾建国、许岚风和林丹三个人也在慎重打量着陈露阳。
原本他们还以为,这人会是个四十多岁的饱经风雨严谨刚毅的慎重中年人,
没想到陈露阳的竟然比林丹的岁数还小。
顾建国抬眼看着陈露阳。
这小伙子身形挺拔,眉眼清亮,脸上虽然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青涩,却一点也不怯场。
长得精神不说,气质也干净,
哪怕先不看稿子,光看这个人,也让人觉得有培养价值。
冯建国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他主动道:“陈露阳同学,我们贸然过来,没有打扰你学习吧?”
听到顾建国问话,陈露阳下意识就站起来,无比尊敬而激动地回答道:
“没有没有,顾主任,您太客气了。”
“您几位能来,是我的荣幸。”
冯建国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紧张,坐下说。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小陈同学,我们看到了你在《哲学研究》上发表的那篇译稿,写的非常好!”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越发亲切。
“我想冒昧问一句。”
“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做过编译工作?”
“比如在什么地方搞过翻译、编过刊物,或者接触过马恩原著的校译?”
陈露阳下意识看了一眼许岚风和林丹,有些心虚道:
“我以前没做过什么编译工作。”
“也没编过刊物,更没有参加过马恩原著的校译。”
“我就是个工人。”
说到“工人”两个字的时候,陈露阳着重的强调了一下。
“进厂工作之前,我在省城的外宾饭店当过一段时间服务员。”
“那时候饭店里住过几位德国客人,听他们聊过一些马克思恩格斯。”
“听的多了,后来自己也找了些书来看。”
“谈不上什么编译和校译。”
冯建国听完,和许岚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岚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外宾饭店服务员,跟德国客人聊天,聊着聊着就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聊明白了?
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是天方夜谭。
虽然说特殊年代里,很多人的履历都是断裂的。
一个人的本事,未必能从档案上完全看出来。
但陈露阳的故事,还是太传奇了。
可是,
不管过程怎么传奇,结果却真真切切摆在这里。
陈露阳有这篇手稿译稿,又有此前在北大内部流传的哲学翻译材料。
能力和水平已经不需要再质疑了。
冯建国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
“小陈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毕业以后,来中中编译局工作?”
陈露阳脑瓜子嗡了一下,眼前都黑了一瞬。
可接着,他的心口又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想……
他真的想……!
换成上辈子,如果有人告诉他,顾建国会亲口问他要不要来编译局工作,
他绝对二话不说,马上就来!
可是这辈子,他已经有王轻舟了……!
他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王厂长对他的栽培和信任。
“冯主任,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肯定。”
陈露阳有些艰难地开口。
“说实话,能听到您这么问,我心里特别激动。”
“但是我首先是省机械厂的工人,其次才是北大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