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项国武深吸一口气，从炕上站起身。
“行！”
……
此时的堂屋里，李明奇的内心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兵荒马乱。
最近这几个月，橡胶厂几乎是咬着牙在往前顶。
特种轮胎、输送带……全是硬订单、急订单，
不但要求高，交期还卡得死。
为了这批活儿，厂里从设备检修到人员排班，全都重新压过一遍，
车间连着加了好几轮夜班，
眼看着就要顺利交付，
谁都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一桩实验室橡胶手套破裂的事故。
这事说起来，李明奇心里是真的憋屈。
出事的那副手套，本身并不是什么劣质品。
是厂里按常规标准供应的实验用橡胶手套，
之前也一直在用，没出过什么岔子。
偏偏那名研究员在调整样品架的时候，
手套被金属边角轻轻一刮，
破了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口子。
他还没注意。
这高温碱液才顺着小口子跟着顺了进去。
人是救下来了，
可事故就是事故。
不管过程多么偶然，
只要写进通报里，
责任就只能往“手套质量”上扣。
这起事故的大锅就只能扣到他们头上。
省里开会的那天，橡胶厂厂长高高兴兴的揣着工作笔记过去的，
原本大家还以为，这次开会时要表扬他们。
毕竟特种轮胎和输送带那条线，厂里干得确实漂亮。
哪想到，这不是表扬会。
是鸿门宴！
那橡胶厂厂长被骂的叫一个惨啊！
回来之后，橡胶厂厂长二话不说，给几个车间主任下了死命令。
无论如何，都要在一个礼拜拿出解决办法出来！！
接到命令，
橡胶厂的技术车间主任李明奇再次扛起重任！
连夜带人调配方、算配比，
能用的手段全翻了一遍，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往模具里灌胶的时候！！！！
却发现厂里的模具少了5套。
后来大家翻开《模具领用登记本》，看见上面“省机械厂，项国武”的签字之后，
瞬间，
一股可怕而不妙的预感，从李明奇的内心深处窜起。
之前橡胶硫化技术和二烯丙基硫化剂的消息，他们就慢了半拍。
现在不能连橡胶手套都慢了一步吧！？
他不敢想……也根本没时间细想。
可现实偏偏不给他留余地。
第二天，王轻舟就拿着一副新的橡胶手套，直接杀进了省政府。
事情很快定了性。
这一次，省机械厂遭到了严厉的表扬！
说他们反应快、解决问题直接、措施有效。
而省橡胶厂，则是被轻轻放下……
别说挨骂了，
这次省里甚至连一句批评的话都没给他们，摆明了就是在冷着橡胶厂。
这都不如骂骂他们呢！
骂了，说明你还在视线里。
不骂，说明你要被靠边站了。
兵荒马乱的度过了难熬的一天。
李明奇下了班，没回家，
而是直接拐进了机械厂，来到了项国武的家里。
倒不是兴师问罪，
只是想坐下来诉诉苦，聊一聊。
可聊什么，他还真不清楚。
就是心里憋得慌。
瞧见项国武从里屋走了出来，李明奇苦笑道：
“哥啊……”
“骂都让我们顶了，功都让你们领了。”
“你们咋啥事都能抢到我们头上啊！”
项国武没想到对方开口就直奔主题，
之前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
什么解释、什么铺垫，
全在这一刻散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开口道：
“兄弟，对不住了！”
“之前，我们小陈主任突然跟我说要做橡胶手套，我就去了你那借模具。”
“我是真没想到，竟然能出现今天这种事。”
“要是早知道省里会出这档子事，我无论如何，也会先跟你打个招呼。”
李明奇叹气：“哥，这事儿不怪你，也怪不了陈露阳。”
“怪就怪，我们橡胶厂，反应慢了。”
“你们先把手套做出来了，那功劳就该你们拿。”
李明奇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哥，厂里车间主任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呢！”
“你现在研究出了橡胶手套，厂里说不定会给你一个说不定还能给你一个副厂级的技术岗位。”
这话一出，屋里更安静了。
项国武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
“兄弟，我已经答应了小陈主任，要跟着他去片儿城……”
李明奇瞳孔一缩，不敢置信的看着项国武。
项国武硬着头皮把话说全：
“厂里的千斤顶刚铺开，缺个能管事的人。”
李明奇沉默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僵住，随即浮出一丝说不清的苦意。
接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球里红血丝尽显，似乎整个人在压抑着出离的愤怒和背叛。
项国武毫不怀疑，
如果现在他再多说一句话，李明奇的拳头就能砸到自己的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李明奇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好事……”
“哥，片儿城好地方，千斤顶又是为咱省创了外汇的项目。”
“况且，你们陈主任也不是一般人，跟着他干，肯定要比来橡胶厂强。”
李明奇站起身，一秒钟都不想多呆。
“行了哥，我先回家了。”
“以后有事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就随时吱声！”
项国武心里过意不去，下意识地伸手拦：
“这都到饭点了，留下吃口饭再走吧……”
李明奇摆摆手：“不了，厂里的橡胶手套还没弄出个模样，我得回去看看。”
“走了……”
说完这句，李明奇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