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
这一片海域的位置在兖东,三面环岸,物产丰饶,承济水,接隐海,历来是出海访仙的必经之所,只是如今却不安宁。
波涛汹涌,青林破海。
太虚之中是倾斜如海的青色血水,遮天蔽日的身躯腾跃翻滚,让整片东天的苍穹都在震颤。
广海之上,一叶玄色小舟起伏不定。
舟上是一披玄青仙袍的男子,青年身形,容貌模糊,盘膝而坐,大袖之上是东方苍天、蛟蛇槃林之纹。
祂看着天空之中与离火搏杀的龙躯、遮掩元罗的尸手,眼神冷漠,似乎这一切都同祂无关。
“我是...”
祂开口说话,天中的青龙则有咆哮,传出一阵怒吼。
“东方郁。”
【孟章郁木古循真君】
祂的肚腹之处则有隐约的人脸显现,环在金林中,为离火所燃,发出痛苦厉喝。
“秦忘古。”
【天林交柯清棼真君】
“不对,都不对。”
这青年的声音三重叠合,各不相同,或沉闷,或清亮,或冰冷,最终让祂撕扯起了自己的脸皮,剥下一枚枚青莹莹的鳞甲,露出了一张人面。
“我是,庞复甲,雷宫传下的血脉,是人...”
【槃甲修广郁閑玄君】
“你在骗谁?”
小舟的另一角传来阵嗤笑声,便见一披着青翠法袍的老翁坐着,神容清癯,躯如青木,身上是密密麻麻的伤势,如遭龙蛇啃噬。
“东方郁,你做这一切不过为夺甲,何必装作人性深重?是你,吃了我。”
“我吃了你。”
“你,不止一次这般做过。”
舟中的青年道人痛苦地捂住了双耳,龙的喰食之声不断响起,畅快至极,舒坦无拘,让祂怀疑起了自己。
老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青华湛湛的仙影,司青正春,齐巽让风,手中托着一朵青金色的玄花,内里包藏一启明之星。
“忘古,你终究还是作龙了...是你,夺了林望的机缘,让其不得承「元木」正果。”
这仙影开口,声如判决。
“你害了同道。”
“不,不——”
小舟中的道人蜷缩了起来,身躯拉长延伸,遍体生出青莹莹的鳞甲,连带着额头之上也要长出角来。
“不是我,不是我——”
汹涌霄雷涌起,如要淹没这小舟,而在这霄雷之中则躺着一位甲衣破碎,法躯尽毁的男子,原本如天神般威严的面上有了哀意。
“东方郁!你为何舍弃天叶?为何看着道统亡,为何看着我死,为何孤身逃了?”
舟中的道人彻底变作了蛟龙,木质的躯体在艰难地挪动,祂流出了两行青泪,滴滴答答砸在玄色的船板上。
景象再变,一男一女出现在了舟子的角落,他们赤黑色的仙袍血迹斑斑,残破不堪,有雷霆木气环绕。
男子被斩首,女子遭吞吃,皆都法躯破碎,肢体不全。
他们相互依偎,沉默地看着舟中的蛟龙。
最终,还是那位被雷霆斩首的男子开口,声音痛苦:
“古循。”
“我为你治伤,为你全道,为你去雷宫鸣不平。我,如此信任你,以你为挚友,让你在我走后,帮着照顾怜仪。”
“可你吃了她。”
“我错了,【金析六龙】是对的,雷宫没有看错你。”
祂抱着身旁的女子,目光之中有无穷哀伤,转而看了一眼舟中的蛟龙,眼中则有掩盖不住的失望与忿怒。
“啊,啊——”
舟中的青色蛟龙痛苦地喘气,整片兖州的青林古树都随之枯死,祂扭曲着,挣扎着,最后开口道:
“叶诫,你不信我,你不信我!”
祂发出了沉重的呻吟声,随之吐出了一枚金灿灿的木神塑像,如交柯之枝,似郁茂之林,正腾腾燃着离火,便是祂第二世修成的道果。
少阳大道东华道统建岁传承,【天林交柯清棼真君】,秦忘古。
周边的景色迅速变化,祂来到一处玄青色的神宫内,于是神色冷了下来,将金木神像重新吞回,不顾离火烫嘴,重化人形,扫视四周。
此宫恢弘,包藏神宇,如一方小世界孤悬在太虚,通体为青木所修筑,用了太阳光辉拟匾,所书为三字:
【天叶宫】
两侧各有描摹日纹的青木神柱,如有道道蛟龙盘踞在上,宫内则是以金木为底,日华为顶,最中心摆着一金色的神台,上悬一画,奉着香火。
画中并无人像,唯有苍茫东天,参天古木,以及一具玄青神甲,拖拽着无穷的青色阴影。
“师...尊。”
祂看着这一副仙画,有些入神。
“师兄。”
死青色的光在蔓延,一尊尸体站在了宫门处。
祂披幽袍,戴木冠,苍白溃烂的法躯上遍生木痾,每一次呼吸,身上都会有万千魑魅魍魉涌出,这些幽灵不断哭泣惨叫,让此地化作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