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南,墓山。
这矮山静静躺在海中,如一方孤坟,山间尽是柳柏槐杨之木,能见一只只木精在树上攀着,作酣眠之态。
山后数百里的海域已化虚空,狂风聚集,无时无刻不在掀动海水,卷起波涛。
错开此山,再往南行,方能得见普度圣土镇压的海眼,平静不少;若是往东,绕过白塘,再行上近万里的路,大可去新复的槃海。
墓山所在本是古代的【晦海】,为天晦龙君之属,可惜随着龙君在周末的大战之中陨落,这一片海域大部分也化作了无穷虚空。
若非元偃真君修筑大风玄穹,趁势托了托墓山,恐怕如今的鸱枭已经失去了这一处忌木祖地。
墓山之下。
玄妙的死青光辉在变化,凝聚成门,幻化为柩,从中穿来一声声刺耳的鸟鸣。
无数灰色的鸱枭从这光辉之中飞出,叫声丧气,破开海水,可旋即又从海底深渊中喷出一股股恶煞乌火,将这些鸱枭烧的一干二净。
隐约能见到那煞炁乌火中凝聚出一道如血残阳之光,化作神旨:
【大西渊玄乌诛恶枭于此,夙煞有制,其尸永不得起】
太虚之中,一女子静立,看着眼前的景象。
此女身形纤巧,瞳孔暗灰,着了一袭石青色长裙,玄妙的「天问」神通在她周身沉浮变化,如山河,如天地,如鬼神,却从中渗出了一丝离火。
“离帝...”
九苍的声音之中满是不可置信,作为天问一道的大修士,她自然明白这变故代表了什么。
离火篡上。
太一作为道神,本来应该是天地之间最完美的存在,甚至超越了诸多先天神圣,可自从被剑仙斩开,灾劫打落,便只剩一点残余了。
而今,这点残余则是被离火吞下,作为祂向木德宣战的底气。
她的思绪收回,转而看向了前方的异象,似有感应,恭敬拜倒。
高天之上裂开了一条极长的线,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钻出,体似腐泥,滴滴答答朝着海中的死青光辉落去。
这东西最终凝聚成了一尊庞大无比的人形,高有九丈,宽若三室,裸露着死青色的肌肤,并不着任何衣物。
其躯生有一头、二身、四手、四脚、三耳,肢体和五官都错乱畸形,各长各的,怪异至极,脑袋长在了肚上,双腿生在了背后。
“小妖九苍,拜见上神。”
九苍恭敬至极,行礼叩拜。
“本座人痾,奉【迎丧死梣真君】之命临凡。”
这尊鬼神开口,霎时间无数混乱之意生出,玄妙的神道之力变化,让九苍只觉自己体内脏腑和肢体也要乱窜。
“上神如此威仪...可近神君?”
九苍语气疑惑,却听得上方传来一阵笑声。
人痾幽幽开口,只道:
“吾乃使臣,将成神丹,如今规矩严格,纵然成了也但不得神君之号,不过为一佐神!”
古代神道的位阶本极森严,最次的是使臣之流,根本还是紫府,不过是用了些特殊法门沾染真君的位格。
至于神君,本来是指在神道之上有成就的金丹,或是侧面,或是分身,如槃海的天郁龙君就有【东苍初明神君】之号!
到了后世,一些修成了神丹的挂靠在金位之上的人物本称佐神,但出众者也能称神君,如太阳太阴之下的郁仪结璘,威风无比。
可随着真火那位证道,嫌弃这称号滥用了,就定下规矩——唯有坐了金位,道成神职的人物才能称神君,存世的这些神丹修士通通都叫佐神,不得滥用!
人痾纵然更进一步,修成了神丹,也只能叫佐神了,自然不敢乱说。
“元偃大人可有愿一见?”
牠再度开口,周遭霎时有狂风涌起。
“大人有旨,不见外人,只让我来接引上神入海。”
“竟是如此...”
这尊使臣心中自有不满,牠家的大人坐的正是【天枭】的旧位,说起来和这大风玄穹也有联系,可对方这种避而不见的态度,实在是...
元偃确实是存世古老,但也不是第一位司掌风灾的主人,如今又被丁火压一头,竟不愿见我道?
离火都折腾到这种地步了,难道还能坐得住?
人痾转而看向了九苍,漠然问道:
“我唯有一问,大风玄穹主人届时可会出手,共镇离火?”
“真君...未有指示。”
九苍开口,语气肃然。
面前的尊神却是冷笑一声,似乎对这结果已经有预料。
牠驾驭起了混乱的神躯,直向着太虚的东南方奔去,卷起汹涌的怪异之气。
此番下界,正是要拜访诸位木德真君,可如今一看,元木这边似乎不好说话。
‘无妨...只要蓬莱和东苍能出手,大局便定!至于乙木这等魔道...’
人痾的本质还是紫府一级,乃是沾染了真君位格的使臣,但存世古老,多得恩赐,如今距离神丹的境界也不算远矣,几个腾挪便到了槃海。
牠不敢贸然入海,只是取了一团柔和的青色云烟,送入高天。
孟洲之上的宏伟建木若有摇动,枝叶交错,吸纳云烟。
恍惚间似有庞大至极的龙体在树上游动,双角之间顶着那颗巨大的白色太阳。
建木高大至极,说是一堵贯彻天地的城墙也不为过,而这龙体竟然比之还要庞大,几乎延伸到了天外去!
这尊青龙的首级之上静静盘坐着一道人,青年模样,面目模糊,如茂林中的高木,古树上的叶脉,一切的高大、不屈和向上之意都朝向了祂。
对方目光落下,霎时让人痾周边的混乱气机平定。
这位忌木使臣只恭敬行礼,拜道:
“拜见【孟章郁木古循真君】,今日奉真君令,归还一梦。”
“本座知晓了。”
龙首之上的道人开口,语气漠然,无数甲木真意在太虚之中变化凝聚,引得这一株建木也随之绽放神光。
人痾不敢多说,再度拜过,迅速离去。
披着龙纹青袍的道人起身,捻起来了那一缕云烟,淡然道:
“耿怀...你倒是替我保存的好着。”
祂轻轻一握,将这一缕云烟涂抹在白色的日光中,旧日的事情又一一浮现,甲木果位在祂的身后延伸,一路朝着太古之时而去。
前尘如梦,此刻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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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将出龙。”
祂睁开了眼,周边是无穷无尽的青翠光辉,遮蔽的叶,向上的木,茂密的林,这些事物如一层薄薄的胎衣将祂包裹住,让祂看不清这个世界。
天地逼仄,一切模糊。
无形之风吹开了祂的胎衣,允祂在这一片莽荒原始的世界之中降生,于是祂生出了鳞、角和爪,盘踞在了中土的巨树之上。
太虚之中旋即有青木显化,那是位,那是果,在同祂的诞生呼应。
“真龙图谋水德,残害同道,不可使其子尽归壬瀚,也不可使其占据他果。”
有人开口,拿起了一件金器,金灿灿的光辉划过,瞬间将祂析作六。
剧烈的疼痛落下,让祂发出了第一声哭嚎,就此祂的身躯化作六条青色的蛟蛇,跌落到了那太虚之位的边缘。
祂的意识是统一的,祂的龙躯是分裂的,这种疼痛伴随了祂近百年,让祂去求那高天之上的太阳。
“我愿为善。”
黄金和火焰铸就的锁链落下,祂拉起了一驾金色的战车,拖行起白色的大日,就此日日奔行,自东往西,唯有正午才能回到建木旧巢之中稍稍歇息。
万年过去,第一位太阳离去,祂的弟子继任了大位。
【玄阳】
这一位太阳解开了祂的锁链,笑道:
“念汝拉了这般久的车,可歇歇了,赐你一名,就叫...【郁】。”
东方郁。
祂有了名,于是六分的龙躯合一,虽然还有狰狞的金伤,疼痛依旧,可那种分裂之感却没有了。
“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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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空天。
玄妙的甲木光辉在闪烁,青袍道人坐在云海之上,静静看着高天景色,眼瞳之中倒映出了无穷无尽的银色雷霆。
“好威势...”
祂早已适应了身上的金伤,也对痛苦有了足够的耐性,但每次见到那雷霆之时仍不由得心悸。
“雷宫的劫罚...自然厉害。”
说话的是一身形高大的男子,面容威严,体如天神,披了一袭流淌紫电的青紫甲衣,上有种种螺旋状的龙纹。
“古循,你存世比我久的多,如何看这一帮太始大道的仙神,是善是恶?”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