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
青铜巨鼎的边缘上缓缓站起一尊魔怪,浑黄色的羊首低垂,牠发出了一阵阵如潮汐般的呼声,修长扭曲的肢体在向外挣扎,却被一根根青铜锁链束缚住
“坟羊...”
牠再度开口,无穷无尽的青黄色光彩却在集聚,似乎有无数生灵被这东西吞吃炼化,成了牠魔躯的一部分。
许法言成就神通,此时再来这一处却看出不少端倪来,迟疑道:
“可是叱石前辈?”
“我?”
这羊怪的面上渐渐多了一种笑意,半兽半人的容貌在扭曲,竟然有些像是许法言的模样。
无穷狂风呼啸而来,寒燥交替,黄尘漫空,便听得这攀附鼎边的魔怪咆哮道:
“我为谷怀虚。”
“我为许法言。”
“我为卫荒。”
“我为长子,我为死胎,我为精怪,我为——”
许法言本欲进入幽玄之间,借着呼喊幽羊尊号来触动神异,以此惊退那朱厌,可眼下唤醒的东西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黑暗破开,青黄交织,更为巨大磅礴的事物显化,在漫天风沙中隐隐显露出一具横陈着的尸体。
一尊羊尸。
祂呈现出深沉的幽暗之色,通体遍布青黄神纹,双角如长刃寒锋,四蹄各踏金木水火。
即便死亡,其大如星辰的黄瞳在不满足地向外窥视,贪婪的巨口作吞噬状,昼夜更替,冷暖交加,变化寒燥。
顺着这张巨口向内看去,似乎又能见到这尊羊尸巨大且空洞的内部,尚有未消化尽的水谷精微,胃中腐熟,脾中升涌,变化清浊。
这是永不餍足的恶兽,孳变幽邪的精怪,也是昔日的蕴土之主,祂的尸躯保存的极为完整,不见伤处,横陈在此。
青铜鼎和这尸体相比简直如一粒微尘,但却恰好将其装下。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在袭来,让他的脑海中传来一阵阵几乎晕眩的感觉,似是有人用一茶盏装满了大海,而整片大海却不缩不减。
许法言看向那一具尸体,心中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温暖中带着恐惧的感觉,就好像孩童面对久久未见有些陌生的双亲。
无数文字浮现在了这具磅礴至极的尸体之上,有关青羊道统的经文进一步向他开放,让他心中渐有明悟。
《天荒神书》,修成神通【天下荒】。
忽有猛烈的震荡打散了他的思绪,外界的变化被他感应到,于是整个人迅速脱离了这一处幽玄之间。
他依旧化作了满天风沙黄尘,在其中张开无数口与眼,更为纯粹的吞噬之意生发,将周边的血气吞吃一空。
远处的朱厌面上竟有了一丝惊恐,他的右臂已经化作森森白骨,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啃食殆尽。
“恶土?”
他的心中生出种种惊惧,似乎在那一片风沙之中看到了某些景象,乃是一尊黄羊在俯首啃食灰猿之首。
在恐惧后生出的又是一种恼怒,惨烈的血色笼罩了他的妖躯,有生灵在他耳边轻轻耳语,描述着是如何将他父王的尸体啃食殆尽。
“恶土...”
这尊朱厌只当是另外一尊坟羊降临,心中震动,可眼前仅仅是数张佛口显化,便再没了动静。
正在他犹疑之时,那一片风沙已经向着前方飞速遁去,欲要走脱。
‘追还是不追?’
说实话,他对于恶土杀了自己老子的事情并无本身并无多少愤怒,杀也就杀了,他在意的是对方杀害的方式。
是吞,是喰,是炼。
这对于朱厌的血脉来说是极大的侮辱,历来都是他们行血喰之道,可眼下却反被吞吃,让他心中有忿。
深深浅浅的黑色光辉忽然生出,让他面色一滞,明白是那位帝子在遥遥驱策,让其继续。
恶血现在本想一走了之,可又不敢违抗旨意,思虑数息,有了主意。
‘把此人逼到西海去,入了仙道势力,也寻不出我的理来。’
恶血下了决断,向前飞遁,不时出手遥遥打向那一片风沙,滚滚燃烧的血云冲入其中炸开,让对方的气机不断衰弱。
果然,那位恶土并未降临,相隔这么远,对方也不可能真将他杀了,而帝宫之中的那位大人若是不满意...可是真的有性命之危。
“小子,看你还有什么花样,今日如何能逃出本王手里!”
他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可心中已经后悔了,早该去寻个借口把这事情推给白羽王,人家就未曾赶着上来。
这坟羊修为虽低,可手段却是一套接着一套,甚至背景也不小,不论是那位社雷剑仙,还是恶土菩萨,都不是他想招惹的。
‘逼出此人魔性...’
他顿了顿,想明白了,当下催动起血炁神通,顿时便有一张好似契誓的东西显化,开始向着对方浇注血光。
【源血契】
许法言只觉这血光在渐渐浸染法躯,一种不同于昔日饥饿的感觉生出,是近乎被焚烧般的口渴感。
这两种感觉相互叠加,几乎要逼疯了他,所幸清气涌动,平复内心,让他能够继续稳稳向前遁走。
他在观览了那一尊幽羊尸躯后道行又涨,对于坟羊相理解更深,眼下再度变化,于是周身浑黄法光骤然一熄。
夜色和冷霜在风沙之中蔓延,冻住了后方的血光,原本躁动的口和眼转向了另一个极端,迷蒙难见,如同蛰伏在幽冥之中的邪异。
【大荒噉悴黄尘相】,变化寒燥,近于少阴。
先前他一直是位居白昼,拟作风沙,燥热升腾,可眼下主动向着黑夜之中去潜居,用了闻幽一道的法术配合,于是就有了寒气和藏匿之性!
原本漫天腾飞的沙尘徐徐沉降,汇聚一处,渐渐静止,恍如广海,表面覆盖起了层层冷霜和夜色,阻住了对方的血光。
惰变。
他心中顿时有了明悟,蕴土正是变化的道统,可行腾行惰,只要他想,原本腾变的也能惰变,原本惰变的也能腾变。
这正是【幽玄神书】中未曾细讲过的东西,却在他瞻仰了幽羊之尸后明悟!若是寻常蕴土修士,即便神通圆满,修成了【幽羊祀】,也只能通过风沙行腾,青泥行惰,断然是做不到他这般变化随心!
‘坟羊诸相,【黄尘相】在于寒燥,伴随昼夜变化;【青泥相】在于清浊,运化水谷精微。’
如果没有看到先前那尊幽羊之尸,这道理可能他神通圆满之后才能悟出,可眼下心中就已经有了明悟,道行更是大长!
‘不过,除了外显的口和眼,内藏的脾与胃,还有...双角和四蹄,这又该作何解,难道是幽羊专揽的大权?’
后方的紧追不舍的朱厌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得这妖兽有些惊异地说道:
“你身上有什么古怪!【源血契】竟然无用...”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
许法言语气冷冷,时而行腾,避开拳劲,时而行惰,阻住血光,却也有些遭不住对方的攻势,更觉这朱厌难缠!
一人一妖就这般耗着,紫府之间只要有太虚勾连,想杀另外一人并不容易,且这朱厌顾忌太多,并无杀心,更多是想将这坟羊留下。
就这般两日过去,终于看到了西海的边缘,隐隐能见到一片赤色的海水。
许法言心中一震,篆文有感,却觉自家两位师兄已经到了,一北一东,正在迅速向着这个方位逼近。
两人竟然差不多同时赶到,算是他许法言运气好,若是一人前来,还真不好应付后面这尊朱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