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森寒,碎玉乱卷,重重覆压着辽宫皇庭的飞檐斗拱。
宫灯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映得琉璃瓦上的积雪,泛出冷硬的青灰色。
不远处城门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门楼上值守的斡鲁朵甲士身影如铁铸般凝立不动,肩甲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白。
一道魁梧的身影静立于门下,古铜色的面容在雪光中更显沉凝,呵气成霜,却在离唇寸许处便被周身无形流转的刀意绞散,展现出强横的功力。
此人约莫三十许岁,眉峰如刀,眸中精光内蕴,正是近十年来漠北江湖中仅有的两位新晋宗师之一——
“孤狼”拓跋锋!
三十五岁晋入宗师之境的拓跋锋,既非天龙教嫡系,亦非万绝遗脉,而是马贼出身,全凭一身机缘与铁血搏杀,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漠北江湖从不乏草莽龙蛇,那已渐渐成为传说的万绝尊者,乃至如今八部天龙众中的许多人物,谁又不是从微末中崛起?
拓跋锋按了按腰间长刀,嘴角勾起一丝锐利而笃定的弧度,周身气机如未出鞘的利刃,隐而不发,却已蓄满斩破长夜之势。
终有一日,他要以手中之刀,挑战那两位矗立于漠北武林巅峰的身影——
“龙王”耶律苍龙!
“刀中无二”金无敌!
雪片纷扬,拓跋锋静立,周身蒸腾的气劲将飘近的雪花无声震碎。
那过于凛冽的刀意如无形之火,竟在风雪中辟出一小片干燥之地。
或许是这份“炽烈”惊动了旁人,另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来人身形瘦削,脸上交错着数道深刻的刀疤,却无损其眼中鹰隼般的锐利,正是另一位近十年内新晋的年轻宗师,出身室韦的“北风痕”克烈。
他沉默地走近,随手将一个皮制酒壶抛向拓跋锋。
壶盖未开,已透出一缕醇烈如刀锋,却又裹着药香的气息。
这是宫中御酒之一的“血焰烧”,以狼心血、烈阳草与雪山参酿成,武者饮之可通脉燃劲,宗师更能进一步引动天地元气内外交感,有助于凝聚武道真意。
拓跋锋接过,仰头痛饮一口。
“啊——!”
酒液入喉如燃火线,瞬间自丹田炸开,暖流裹挟着药力贯透四肢百骸。
周身气机随之鼓荡,衣袍无风自动,与天地间游离的元气激烈呼应,似有无形刀意即将破体而出。
克烈咧嘴,疤痕随之扭动,声音沙哑如磨石:“好进境!”
“你不也如此么?”
两人几乎是同时入宫的。
之前皇城有四位宗师镇守。
然天牢动乱一役中,“灵语萨满”乌木台失踪,“五轮绝刃”盖苏玄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背叛身死。
军中的两位宗师,“北院大王”萧孝忠和“中京留守”耶律胡都古,则已出征辽东,正在前线。
于是乎,辽帝调来了另外一位老宗师萧古思,作为皇城镇守,也将他们俩位年轻宗师请了过来。
这当然不是仓促为之。
事实上,早在他们成就宗师之际,辽廷就抛来了招揽的官职与许诺。
拓跋锋起初还很坚定地拒绝,他的志向是攀登武道至极,而不是给人看家护院。
但无奈辽帝给的实在太多了。
不仅是源源不断的宝药肉食,更允许他们调用国库秘藏锻体炼兵,甚至开放皇室武库供其参悟。
漠北宗师的地位,相比起中原确实更加超然,完全凌驾于世俗规矩之上,可对下面的人生杀予夺。
但漠北的资源,也更加集中。
若是不与朝廷相关,就得与万绝宫遗脉相关,不然的话,小部落小势力,根本供应不起宗师所消耗的日常肉食与宝药,更别提其他。
而且还有一点最重要的,那就是宗师级的切磋。
此时,拓跋锋与克烈共饮药酒后,也借着那股宝药,过起招来。
漫天大雪下,两道身影借着药力挥洒劲气,拳掌与刀锋在方寸间碰撞交缠,每一次接触都激起细密的气流嘶鸣。
拓跋锋长刀聚雪,斩开夜色,刀意炽烈却含而不发,只在克烈拳掌逼近时方倏然绽出一线寒芒;
克烈身形如狼扑击,拳掌间气劲凝实如铁,疤痕交错的面孔在运动中更显狰狞,每一击都直指拓跋锋刀势流转的间隙。
二人皆未尽全力,更像是在借对方之手打磨自身武道——拓跋锋的刀在克烈如山拳压下愈发凝练,克烈的拳则在拓跋锋刀意逼迫下越发刁钻狠辣。
这般势均力敌的切磋,在成就宗师后已不多见。
寻常的漠北武者难接他们的攻势,而如天龙教万绝宫那等庞然大物,目前又不是他们能够招惹得起的。
唯有同为新晋,又同受辽廷供奉的彼此,才是最适合的磨刀石。
酒意与战意一同蒸腾,拓跋锋心中那份“为人看家护院”的郁结,也在刀拳交错间渐渐化去。
他忽然收刀后撤,刀尖斜指地面,吐出一口灼热白气:“你的拳比上月又沉了三寸。”
克烈咧嘴:“你的刀却藏得更深了,看来那块‘寒铁精髓’没白用。”
“你也该多在库中寻些宝物,反正不用白……”
“敌袭——!!”
拓跋锋话到一半,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示警,两位年轻宗师猛然转头。
神情不惊反喜。
“哦?”
“运气不错啊,刚来皇宫守卫两月,就能退外敌,立功勋了么?”
拓跋锋哈哈一笑,对着克烈潇洒地摆了摆手:“看看今晚谁运气好!”
一队队斡鲁朵迅速涌出,拓跋锋笑声未落,身形已如渊渟岳峙般闪到宫门前。
他双臂微展,身后斡鲁朵精锐瞬息结阵,气机如铁索连环,与周身汹涌的宗师真元贯通一体。
轰!
仿佛江河决堤,原本只萦绕于他身周丈许的炽烈刀意,骤然借战阵之势向外暴涨!
滚滚天地元气自四方汇聚,如风暴般盘旋于阵势之上,其规模远超寻常宗师独力所能驾驭的极限。
拓跋锋双目精光暴射,感受着那股磅礴到几乎要撑裂经脉的力量,在阵势引导下平摊流转,颇有些沉迷于这种感觉。
人力终有穷时。
武道宗师虽可引天地元气为己用,然个人经脉丹田承载终有上限,所能驾驭的天地伟力,亦受其躯壳所限。
而战阵之道,恰以“分承合流”破此困局。
借众人气血真元共构桥梁,使宗师得以超越己身极限,引动更为磅礴的天地之势。
然此阵非寻常武者和士卒可入,须择根基扎实,心意坚韧的百战精锐。
但太弱不行,太强也不好。
那些天资卓绝,有望宗师的种子,万万不可为阵基。
一旦强迫以其身为宗师承载之器,无异揠苗助长,涸泽而渔,轻则经脉滞损,前路渺茫,重则根基尽毁,武功尽失。
所以这个模式在大门大派中有小范围的使用,比如大相国寺戒律僧共结“伏魔金刚圈”,少林罗汉堂武僧演“罗汉大阵”,丐帮群丐演“莲花落”,但最为合适的,肯定还是庙堂。
唯朝廷能以严酷遴选,体系供养,铸就大批量的“阵基精锐”,使宗师如虎添翼,亦使皇权之威,凌驾于江湖个人勇武之上。
说得再残酷些。
便是以众生命运为薪,燃一人通天之火。
此时此刻,拓跋锋屹立,战阵既开,气机如潮。
真正的守备力量,还不仅仅于此。
一队队斡鲁朵自宫墙阴影中无声现身。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通体乌黑的破罡重弩。
弩身以寒铁铸就,箭镞则采自漠北深处的秘石,专破武者护体真气。
这些甲士就不与宗师气机相连了,而是如毒蛇蛰伏,待双方交锋,气机纠缠难分之际,突施冷箭。
箭矢连出,如毒龙穿云,专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
这还不是全部。
更早早有一班“听地师”潜伏于宫城暗渠之下,耳贴石壁,凭地脉微震辨敌方位。
武者纵是踏雪无痕,也需运劲发力,一旦大规模动员,必然泄露踪迹。
所以哪怕对方也有战阵精锐,想要共同冲击皇宫,就会被察觉,那京师守备的大军马上调集,前来平叛。
如此,想要偷偷杀入皇城,必须是少数强者的偷袭。
而一旦人数少了,就会被镇守强者带精锐的战阵模式压制,再用重盔甲士带硬弩一围,宗师来也得饮恨当场。
这不是预演,事实上无论是中原五代乱世,还是辽国权力内乱,都发生过不忍言之事,对于武道宗师自然早有防备,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