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绝宫怎么亡的?”
“你们还占着我们昔日的总坛,前车之鉴在那里,执刀者也还是同一位天子,这就选择性的遗忘啦?”
果不其然,展昭目光扫过众人无比僵硬的面孔,潇洒地抱了抱拳:“恭喜诸位,可以步我们的后尘了!漠北江湖继万绝宫、天龙教之后,要进入新的时代了!啧!二十年换一代,有些快啊!”
八部众面皮狠狠抽动,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耶律苍龙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开口:“阁下来此,当不是为了说这些气话,有何意图,不妨直言……”
展昭却并不急于回答,他背负双手,踱了两步,语气转为一种悠远的感慨,仿佛在诉说另一段遥远却相似的故事:
“实际上,‘天王’的遭遇并非特例。”
“我这些年游历四方,在宋地也见过类似的戏码。”
“若论军中根脚,你‘龙王’与‘天王’皆是耶律休哥之子,可比宋人的天波杨府,乃将门世家,军中砥柱;”
“若论宗门地位,你天龙教受朝廷扶持,为国教,可比宋人的老君观、大相国寺,乃释道魁首,受皇室供奉。”
他顿了顿,淡淡地道:“天波杨府倒还罢了,毕竟为宋室阵亡了太多男丁,满门忠烈,暂时还不至于引来过大的忌惮。”
“那老君观和大相国寺就可怜喽,尤其是老君观观主妙元真人!”
“昔日我万绝宫挥师南下,势不可挡,是那妙元真人广发英雄帖,号召中原武者共御我等,当时连远在苗疆的五仙教,远在天山的逍遥派都星夜驰援,中原武林更是振臂一呼,八方云集!其影响力之盛,一时间比宋室朝廷的号令,还要来得响亮!”
“这,便引发了宋室天子的猜忌。”
“最后的结果呢?妙元真人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老君观更是被泼尽脏水,背上了种种恶名,说他们抓捕武者炼丹施药,天书降神明明是宋室天子为了巩固自身地位的笑话,却也要老君观担责,把那位首席丹师都逐出观去,还改了一个羞辱性的道号!”
“人在做,天在看!”
“如此刻薄寡恩,自毁栋梁之举,自然大失江湖人心!”
末了,展昭话锋一转:“诸位可知,如今宋人的皇宫,甚至都没有强宗师镇守了?”
众人惊愕难言:“当真?”
“自然!”
展昭道:“‘龙王’几年前南下宋地,很清楚这点吧?”
“阁下这就错了……”
耶律苍龙确实了解,沉声道:“宋人皇宫还是有强者的,本王当年南下时,特意去皇城一探,里面还有威胁气息,只是宋人承平日久,禁宫守备虽存框架,但那血火锤炼出的战阵煞气与临敌机变,比起我漠北儿郎终究是差得远了!”
展昭当然最清楚不过。
如果他不出现,大宋皇宫的宗师级守护者,是莲心、云无涯和幽判老人;
后面两位只是一境,并不算多么厉害,但莲心是真的强。
哪怕他处于精神严重分裂的状态,以皇城司普通禁军周雄的身份活动,可一旦真有大敌来袭,他还是会“苏醒”,迎击敌人。
当然,恶人格蓝继宗也会随之“苏醒”,接下来会害死多少无辜,那就很难说了。
如今不稳定的莲心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稳定的三境宗师,当朝太后卫柔霞。
只此一人,虽然比不上最初辽廷皇宫的四位宗师坐镇,但护卫力量犹有过之,更别提被重整后的大内密探。
可这些本就不是展昭目前这个身份应该知道的,所以他直接略过,而是特意强调老君观与大相国寺的下场:“那便当他们还藏着一二位隐秘高手吧……”
“但诸位别忘了,昔日老君观与大相国寺,皆有五位宗师,为首的掌教方丈皆是大宗师修为,如今呢?”
“现在这般凋零,以致于守卫皇城的力量如此薄弱,怪得谁来?”
展昭起初也生出过一个观点,朝廷相比起江湖似乎有些弱,怎么压得住场。
但后来才明白,正如很多人会把位置和权力相混淆一样,他也险些把整个朝廷和皇帝个人混为一谈。
恰恰是因为朝廷强,而不是皇帝强,甚至很多时候,仅仅是皇帝的安全感无法得到满足,就会引发诸多的猜忌与打压。
妙元真人与耶律苍天的遭遇,与其说是庙堂与江湖的摩擦,实质上就是历朝历代功高震主,陷害忠良,最后再自毁城墙的戏码。
屡见不鲜,但后人从来不会吸取教训。
所以明明宋辽的国情不同,风气也不一样,最后宋辽武林都发生了看似不同,但根源一致的事情。
而展昭表面上说的是大宋那边的事情,真正说的是哪里,也不言而喻:“皇帝算什么东西?若无天下万民拥戴,若无将士用命,百官辅佐,他们算个屁的真命天子,不过就是与世人一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甚至还远不及你我!”
他眼中寒芒迸射,语带讥诮:“中原乱世也就过去了六七十年吧,当年这般‘天子’死的还少么?”
“如今天下稍定,四海勉强承平,便又拾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那一套了?
“宋室的那些天子,什么狗屁太宗,狗屁真宗,他们真该庆幸早生了那些年,庆幸坐在宋室的龙椅上,若敢惹到我头上,老子便闯进皇宫去,一掌拍死他们!”
话音落下。
一片死寂。
众人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番话里没有丝毫虚饰与权衡,只有纯粹到近乎冷酷的意志。
相比起金无敌的专注、萧千珏的冷酷、苏日娜的平衡、炎烈的暴烈……你,才是万绝一脉最彻底、最本真的继承者!
“你们问我会如何做,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
展昭缓缓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寒潭深水,扫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诸位以为如何?”
“龙王”耶律苍龙、“阿修罗”萧未离、“迦楼罗”任天翔、“摩呼罗迦”罗蛇君、“夜叉”萧无双,个个胸膛剧烈起伏,只是无言。
唯独“乾达婆”刘芷音怔然。
展昭告诉她全部的真相后,还特意强调了一句话,对她说,合适的时候可以讲出。
那是一句听上去好似是劝告,但又莫名有些怪怪的话语。
此刻,听着展昭那字字如刀的宣言,再感受着身边八部众那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句话说出了口:“千……千万不要闯皇宫啊!”
轰!
此言一出,如同火星溅入滚油。
本已绷到极致的猜疑、惊怒、不甘与寒意,在这一句“劝告”的催化下——
骤然点燃,化作燎原之火!
萧未离双目赤红,率先吼道:“呸!我等可不是那等逆来顺受的南朝软骨头!难不成要引颈就戮,任人宰割?”
萧未离是真的契丹贵族出身,此时都忍不了,萧无双本就是西域人,赐姓为萧,更是尖叫道:“事到如今,那狗皇帝一定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迟早要除之而后快!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乖乖等死不成?”
任天翔长叹:“我确实错了,既负了兄弟情义,也没能守住想护的东西,事已至此,是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耶律苍龙未看旁人,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住展昭,沉声问道:“你万绝宫此番也要去?”
展昭干脆利落:“我已将大悲风从黄龙府调过来。”
耶律苍龙继续道:“条件?”
展昭指了指脚下:“辽东。”
耶律苍龙闭上双眼,胸膛深深起伏一瞬,再度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寒光,吐出一个字:“好!”
罗蛇君:“……”
耶律罗那:“……”
等一等……我们……我们也要去么?
展昭与耶律苍龙的视线倏地扫了过来。
迎着那两道不容置疑,带着肃杀之意的目光,两人喉头一哽,再无半点迟疑,默默跟到了众人身后。
这个时刻,宗师也得从众。
不然众里面,就没有你这个人了。
待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出辽营,但见不远处的夜色中,除了早已备好的十三匹骏马外,还静静立着五道身影。
正是“刀中无二”金无敌、“黑水滔滔”萧千珏、“玄冥祝融”苏日娜、“烬日残阳”炎烈、“隐阎罗”大悲风。
月光勾勒出他们沉默而凛冽的轮廓,宛如五柄出鞘半寸的利刃。
本该生死相搏的两股洪流,在此刻无声交汇,融成一股。
展昭翻身上马,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众人随之齐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只剩下鞍鞯轻响与压抑的呼吸。
“走!”
展昭一抖缰绳,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斩开夜幕:“去皇城,好好跟那一位聊一聊!”
他目光遥望西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看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最起码的是非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