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紧那罗’还喜欢画画?”
“颇有浪漫气质啊!”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展昭来到早已备好的住处,翻开日录。
他发现,耶律罗那不仅记下了事,还描绘了八部众的画像。
整个辽国民间没有什么出名的画家,在这个地方能附庸风雅的,都是契丹贵族。
现阶段最好的画家,恐怕还要属当今太子。
那位历史上就工于丹青,尤以画鹿闻名,还曾将亲笔所绘《千角鹿图》作为国礼赠予宋仁宗,以示友好。
至于耶律罗那,应该是得赐国姓后,想要真正跻身上流,这才学了画技。
此人的工笔功底相当扎实,线条勾勒精准流畅,更难得的是抓住了人物的特质,画得极有神韵,跃然纸上。
排在第一的,无疑是耶律苍天。眉目平和,眼神深邃,整幅画像并不刻意渲染威严,却自然流露出一股高渺如天的浩大气象,令人望之而生敬意,不负“天王”之称。
紧随其后的耶律苍龙,则在相貌描绘上突出其霸道与强势,浓眉如刀,眼神锐利如鹰隼,线条刚硬,整个面容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生杀予夺的强横气魄来。
排在第三的是任天翔,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画外远方,一副振翅欲飞,翱翔天际的潇洒形象,气质上与天王、龙王不遑多让。
排在第四的是萧未离,单手提着那柄造型夸张的宝刀,刀尖斜指地面,眼神凌厉,眉峰上扬,全身仿佛绷紧的弓弦,透出一股好勇斗狠的强烈战意。
排在第五的是罗蛇君,最为简略敷衍,只有大致轮廓,面目模糊,甚至带着几分扭曲变形,明显有几分轻视。
排在第六的萧无双最是面目狰狞,半阴半阳,混乱颠倒,令人不适,透出一股浓浓的恶意。
最后的刘芷音,笔触却又变得无比柔和细腻,身姿婀娜,裙裾飘飘,眉眼如画,神情恬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气质空灵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从八部众不同的相貌描述来看,也能看出层次。
天王、龙王、迦楼罗是一档次,后面几位则要靠后,其中对于“夜叉”最敌视,对于“乾达婆”最爱慕。
展昭细细看完,眉头微动,思索片刻,这才将心思转到具体的日录上——
今日,吾徒兀术功行圆满。
此子天赋、勤勉皆属上乘,而今根基大成,宗师之境已在眼前矣。
为师心中快慰,难以言表,我紧那罗一脉得薪传,我天龙教后继有人。
临行前,再三叮嘱:漠北险恶,不比总坛之内,务必慎之又慎。
特从迦楼罗处调阅密报,详述诸地态势。
何处暗藏黑水宫眼线,何处是金衣楼杀手活动范围,为其圈出,令其务必绕行。
盼吾徒游历江湖,磨砺锋芒,待归来之日,便是破境称宗之时!
吾心甚慰,甚慰!
……
噩耗骤至,吾徒兀术竟遭金衣楼宵小围杀,血染荒原!
闻讯之时,如遭五雷轰顶,神魂俱震!
此子天资卓绝,气海早成,宗师在望,何其意气风发!
临行叮嘱犹在耳畔,何曾想竟成永诀?
痛哉!恨哉!
吾心犹如刀剜,彻夜难眠。
金衣楼!万绝宫!此仇不共戴天!
……
密报送至:万绝宫炎烈老贼座下二弟子大怀亮,近日现踪于河朔之地。
此獠出身渤海王族,自幼显露异禀,筋骨天成,尤擅步法。
炎烈将其视为衣钵传人,倾囊相授。
当以此獠血祭!
立召紧那罗众,并驰书邀阿修罗一部同往。
昼夜疾驰六百里,于落鹰峡设伏。
激战昼夜,将此獠围杀。
战后,迦楼罗密报再至,详述炎烈于玄火帮内暴跳如雷,吐血三升之状。
闻之,胸中块垒稍舒。
今夜,独坐灵前,以烈酒洒地,告慰兀术在天之灵:
徒儿,为师已为你讨回第一笔血债。
你且安息,此路漫长,为师必让仇敌血债血偿,一个不留!
……
心中悲愤稍平,疑云渐起。
兀术遇害之事,细思不妥。
其行踪隐秘,易容扮相,所避皆险地,金衣楼何以能精准设伏,一击绝杀?
莫非我教内部,有人泄密?
若真如此,兀术之死非仅外敌之恶,更是内鬼之毒!
此事必须深查。
无论涉及何人,纵是八部众内高位,吾亦必揪出此獠,以祭吾徒,以正教规!
……
“看来耶律罗那也有过怀疑!”
八部天龙众是天龙教创教第一代,由义结金兰的八位宗师,共同创立了这雄踞漠北的第一宗门。
而早夭的徒单兀术,其实是天龙教第二代里面,最有希望率先成为宗师的传人。
所以这位爱徒死后,耶律罗那是真的痛心疾首。
先是报仇,报仇后仍觉得不够,开始内查。
而后面的日录,记录的就是耶律罗那调查的对象。
他真的怀疑高层,不仅是教内的重要人员,八部众首领都不放过。
除了失踪的“天王”,不在辽地的“迦楼罗”,人畜无害的“乾达婆”外,其余几个都在调查范围内。
耶律罗那甚至怀疑过“龙王”。
而篇幅最多的,要属“夜叉”萧无双。
在耶律罗那的日录里,萧无双的老底可以说被揭了个干净。
这位是两性同体之人,又被成为“兼形人”,由此被西域戏法班子从小收养调教,受尽了屈辱,后来虽然被耶律苍天所救,但性情一贯偏激。
而萧无双当时恰好也有一位弟子,同样是开辟了先天气海,只是还未做好贯通天地之桥的准备,因此也慢了徒单兀术一大步。
当时耶律罗那见面时,还调笑过对方的弟子,觉得自己肯定要压对方一头。
是不是就因为这件小事,埋下了祸端?
为了让下一代博得头彩,暗害了他的弟子?
别人不会做这种事情,但萧无双的性情难料,却是难说。
刘芷音此时接过日录,详细看了一遍,也蹙眉道:“六姐?她的脾气……唉!”
显然在这位“乾达婆”看来,那位“夜叉”都不能以常理度之。
可如果真是萧无双为之,徒单兀术就是纯粹的嫉恨之心,与杀人灭口无关了吧?
展昭却没有跟着耶律罗那的调查思路走,而是将日录里面无形中透露出的另一个关键点提炼出来:“这些年来,双方互相围杀对方宗师传人,下手精准,时机刁钻。若论八部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最不可或缺的,不是冲锋陷阵的‘阿修罗众’或‘夜叉众’,而是‘迦楼罗众’?”
“当然!”
刘芷音道:“‘迦楼罗众’本就是教中专司收集情报、侦察刺探的部众。想要精确锁定对方重要传人的行踪、摸清其护卫强弱、选择最佳的下手时机与地点,当然离不开他们的情报……这道理,正如你们万绝宫要对付我们,往往也是通过金衣楼出手一样啊!”
“怪不得不久前金师兄将迦楼罗众杀散,原来也有为弟子复仇之意。”
展昭微微眯了眯眼睛:“你仔细说一说‘迦楼罗众’的情况!”
刘芷音有些不明所以,但也讲述道:“‘迦楼罗众’是四哥从辽军斥候中二次精选的百人队。”
“在他的操练下,这些人个个能夜行百里,潜踪匿影,擅辨风听雪,绘影图形,是斥候,但又远远不止是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