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憋屈与烦躁。
那一晚上,他居然没打过萧无双。
事实证明,白玉楼排名奇门榜,还真有道理。
“如意化天大法”就是排在“风雨马上鼓”之前,他哪怕是有心算无心,酝酿出了克制的招式,最后还是惜败了一招。
当然最强的依旧是萧未离的“修罗霸凰功”,这位恼怒萧无双最先挑起了事端,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特意说她被和尚打的事情,将萧无双打得狠狠吐血。
这倒是让耶律罗那心头稍感安慰,好歹有人替他出了口恶气。
可这点安慰,就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一想起至今生死不知的“乾达婆”,耶律罗那的心啊,就跟被塞进了万年寒冰似的,哇凉哇凉的!
八妹……我的八妹……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封信件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轻巧地穿过帐帘缝隙,稳稳落在了他面前的矮几上,就掉在酒碗旁边。
“谁?”
耶律罗那悚然一惊,酒意瞬间醒了三分,霍然站起,周身气机鼓荡。
但下一刻,一股淡雅如兰的熟悉幽香便钻入了鼻腔。
这是八妹惯用的“冷香丸”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大喜过望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瞬间冲散了郁闷与担忧。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封信,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小心拆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笺,就着烛光迅速浏览。
然而看完后,耶律罗那脸上的狂喜缓缓凝住,转为惊疑。
信确实是八妹的笔迹,带着她特有的清隽秀逸。
内容也很简单:约他于营地西面三十里外的“白狼峪”相见。
但真的是八妹相约吗?
他盯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背后的人。
犹豫、挣扎、担忧、渴望,种种情绪在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耶律罗那一咬牙,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液四溅,低吼道:“罢了!如果八妹真要取我性命,我也认了!”
话虽说得悲壮决绝,仿佛心甘情愿引颈就戮,但真到了要动身的时候,耶律罗那还是点齐了紧那罗众精锐,一同朝着约定的地点而去。
没办法。
他的肩膀上担着各族的担子,女真人实在离不开他!
到了白狼峪的约定地点,紧那罗众精锐布置好,随时准备支援,耶律罗那深吸一口气,走入谷内。
夜色朦胧,远远的就看见一道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身影,正静静立于一块平坦的青石旁。
夜风拂动她的裙裾与发带,仿佛月下悄然绽放的幽兰,又似随时会随风而去的仙子。
“八妹!!”
耶律罗那狂喜地扑了过去:“你没事就好!”
刘芷音转过身来,周身的气劲徐徐将他推开,两人保持数丈的距离:“七哥,我此番是来向你们告别的。”
耶律罗那同样戒备着有敌人袭击,却没有想到主动推开自己是这个性情最柔弱的妹子:“你这是作甚?有什么事情,我们回营再说!这里不安全!快!七哥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刘芷音缓缓摇头:“不!你别再过来了,我……我怕‘天哥’他误会!”
“‘天哥’?”
“‘天哥’是谁?”
耶律罗那如遭雷噬。
真给萧无双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说中了?
你是跟情郎私奔了?
但为什么回来啊?
走都走了,你还要回来给我一刀?
刘芷音解释道:“七哥,你可还记得吧,我有两个最为贴心的弟子,一个唤作兰因,一个叫絮果。”
“她们性情温婉,不喜争斗,平日里除了随我修习武功,便是侍弄些花草与香料,连万绝宫那些人的面都未曾真正见过,却也先后丧命于金衣楼杀手的突袭之下,死得不明不白……”
“我始终觉得,她们的死背后另有蹊跷,绝非简单的江湖仇杀那般简单,我跟天哥说了,他愿意信我,也愿意帮我一同追查下去,查明真相,揪出幕后可能的黑手……也算是,弥补我心中这份永远的遗憾!”
“就这?”
耶律罗那捶胸顿足。
我也能查案,我也对弟子最有感情的啊!
不止是心里想想,耶律罗那迫切地道:“八妹,你该知道,我那个大弟子徒单兀术,我当年多么看好他,他被害时我又是多么的痛不欲生,我这些年一直记着,也觉得他被金衣楼三大杀手围上不对劲!”
刘芷音给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哦?”
“真的!真的!我没骗你!”
耶律罗那从怀里掏出一部秘册:“你看!你看!这是我的日录,贴身收藏的就是兀术遇害的前后疑点,我没有忘记啊!”
刘芷音都没想到这般顺利,伸出手来:“我能看看么?”
“当然!”
耶律罗那二话不说,直接抛了过去,苦口婆心地道:“八妹,回来吧!你的弟子不就是我的弟子么?她们的血债,我会报的!别听外面那些小白脸的话,那些人根本靠不住的!”
刘芷音打开陈旧日录迅速扫过,发现上面还真记录了徒单兀术遇害的前后,赶忙收了起来,任务完成,也没有留下的心思了:“七哥,我们有缘再见吧!”
“不!”
耶律罗那心急如焚,目眦欲裂,再也忍耐不得,暴喝一声,身形如同炮弹般射出,大手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向刘芷音的肩膀。
绝不能让她就这样跟野汉子走了!
轰隆!
可就在这时,一股沛莫能御的浩瀚气息,如同无形的天穹陡然压落,精准地笼罩在耶律罗那身上,带着压制与警告,将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紧那罗众飞速扑入,结成阵仗支援首领,耶律罗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无限美好的身影,如同月下轻烟般飘然远去。
还有。
另一道挺拔的青衫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刘芷音毫不犹豫地依偎到了那人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而立,身影交融,随后便不再回头,朝着更深的夜色中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之间。
“滚!”
“都滚!”
在这位暴怒的呵斥下,紧那罗众噤若寒蝉地退了出去。
不知何时,细密的雪花开始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便密集起来,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天地一片苍茫。
耶律罗那猛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扑打在他扭曲痛苦的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那漆黑夜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长啸:“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