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太子动容。
他自己也有不俗的武艺,当然清楚,宗师的个人勇武固然强大,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精锐战阵之威,也足以逆伐宗师。
尤其是有宗师亲自领头、统御的战阵,能将众多武者的气机与力量勾连一体,甚至引动灌注天地元气,形成排山倒海,浩荡无匹的集团军势。
别说四百天龙众这等核心精锐,就算是四十位训练有素的一流高手结成战阵,再以龙王领头,也足以与大宗师碰一碰了。
这位宋僧……居然敢以一己之力,独对天龙教最核心的力量?
再看信中耶律苍龙那看似强势,实则隐含急迫的请求。
在四百天龙众的合围之下,这位素来以霸道强横著称的“龙王”,居然只能与对方拼个“侥幸不败”?
甚至局面可能并不好看?
啧啧啧!
也对!
以耶律苍龙的脾性,若真是占据上风,岂会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朝廷出兵,替他看家?
这分明是后院起火,且火势凶猛,他自己扑不灭,甚至可能被反噬,才不得不求援!
空寂见到太子隐隐有些眉飞色舞的模样,暗暗叹息。
他对于那位圣僧的佛法修为是认可与敬仰的,可太子此刻表现出的这种情绪偏向,又不是一位大辽储君应该有的。
再怎么说,那人是宋僧,耶律苍龙是大辽燕王,岂有看到自己人吃瘪,反倒幸灾乐祸的道理?
太子主要恼恨于耶律苍龙的不老实,信中只含糊请求出兵,绝口不提总坛敌人究竟是何等棘手,更有意无意地怂恿自己去强出头。
“若是此事好办,以燕王那霸道独断的心性,绝不会上禀朝廷,自曝其短!如今既然开口……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一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说着,太子看向空寂:“这些江湖恩怨,本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何必将朝廷也拖下水?江湖事,江湖了,何须多造杀孽,徒增兵戈,大师以为如何?”
空寂知道这是与天龙寺的沟通,唯有合掌:“殿下慈悲!”
太子将信件抛到一旁,再也不看一眼,同样双手合十:“请大师诵经,以佛法清音,为孤排解这心头烦忧……”
顿了顿,他目光有些飘远,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的漩涡,缓缓道:
“就诵《心经》!”
……
“这个新年,咱们得热热闹闹地过!”
“明子”站在广场高台上,振臂一呼,声音里带着昂扬的生气。
“噢——!!”
原本空阔的总坛广场,很快便被鲜亮的红色与喜庆的喧闹所填满。
“一二三!”“一二三!”
朱长顺与几个相熟的汉子,合力竖起一根根粗壮的木杆。
他额角冒着汗,脸上则露出憨厚笑容。
从前过年,他们这些底层教众,能分到几口劣酒已是恩赐,更多的是加倍的警戒与随时可能降临的鞭笞,哪里能参与到这些事情里?
此刻,他一边用力夯实杆基,一边听着不远处李铁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吆喝着挂灯笼,心头那股不真实感,彻底被手中这份沉甸甸的忙碌赶跑了。
是真的!
能过一个好年了!
李铁牛果然正踩在高凳上,挂起一串大红灯笼,他身材魁梧,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小心,生怕碰坏了那精美的纸罩。
“嘿!这边再高些!对喽!”
下面的张二河仰着头,小心地扶着凳子,眼神有些发飘。
他昨夜又梦见了鞭子破空的声音,惊醒时一身冷汗,但此刻看着那逐渐被灯笼映红的广场,听着周围洋溢着轻松笑语的喧闹,他吸了吸鼻子,同样觉得那梦里残留的寒意,也被这片红光驱散了。
过一个好年!
有这样感受的,不止是天龙教徒。
摩尼教的众人,在善水坛主温隐的带领下,也有条不紊地布置场地。
温隐的眼中,满是恍如隔世的感慨。
从前他们何尝不是提心吊胆,在秘密据点中悄然度过,耳听八方,随时准备撤离?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辽国国教的总坛广场上,如此光明正大地过新年?
这感觉,新奇、陌生,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扬眉吐气。
另一边,杏林会的医者们,用采来的松枝、柏叶和红纸,巧手编织出寓意吉祥的饰物,点缀在廊柱门楣之间。
虽不似摩尼教那般东躲西藏,但也常年隐姓埋名,分散各地行医济世,能这般大大方方聚在一起,无忧无虑准备节庆的时光,确实珍贵。
“酒医”杜不醒抱着一坛坛显然是刚弄到的好酒,乐呵呵地穿梭在人群里,嚷嚷着“过年岂能无好酒”,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白玉堂则推着完成了第一期治疗的白晓风出来透气。
白晓风靠在轮椅上,眼神清亮,含笑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去吧!我还要你这皮猴子陪不成?”
“那我去了哈!”
玄阴子等八大豪侠,陪着天牢里救出的众人去了辽东,不然这里还会更热闹,但白玉堂也知道父亲确实不需要守,很快就跑到程若水边上,帮忙悬挂彩绸。
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很快便传来白玉堂清朗的笑声与欢呼,为这热闹更添了几分鲜活朝气。
不远处,赵凌岳、赵无咎与飞燕公主一家,将宫灯挂在临时搭起的彩楼上。
飞燕公主的肚子已经显怀,不时回首望望,眼中流露出些许遗憾。
任天翔在屋内闭关疗伤,并未出面。
显然对于天龙教总坛被占,这位“迦楼罗”心中还是很复杂的,原本以为只是查案所需,结果龙王那边真的不回来了……
飞燕公主轻叹一声,随即被赵无咎递过来的一盏琉璃灯吸引了注意力,一家人很快投入到这充满烟火气的团圆氛围之中。
“真好!”
展昭静静地立在一旁廊下,看着眼前这片前所未有的热闹与生机。
他也想上前帮忙,无论是竖起高杆,还是悬挂彩绸,但每当他刚迈出一步,便会被周围忙碌的人们带着善意的笑容劝住。
而此时,小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轻巧地溜到身侧,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星星,语气里满是纯然的欢喜与毫不掩饰的崇拜:“公子你看!大家多快活!这满眼的红,这热闹的笑……都是因为你才有的呀!”
另一侧,商素问也缓步走近,素雅的裙摆边角沾染了些许松针的清冽气息,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眸中同样漾开涟漪,轻声道:“今日此情此景,这份暖意与畅快,或许真的会成为大家余生里,最鲜明、最难以忘怀的一个新年了!”
终于。
大伙儿布置好了。
红绸如霞,在塞北的寒风中热烈舞动,划出道道温暖的弧线;
灯笼似火,一串串、一排排高悬,将沉沉的夜色渲染成一片朦胧而喜气的橘红;
松柏枝散发的凛冽清香,与远处庖厨隐约飘来的炖肉、蒸饼的诱人香气交织融合,氤氲成一种独属于年关,那种令人心安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备受欺压的原天龙教徒、东躲西藏的摩尼教徒、漂泊济世的杏林医者、初尝团圆滋味的神捕父子……
因缘际会,风云汇聚,注定将与这些人生命中的以往任何一个新年,都截然不同。
这片越燃越旺的灯火,与越来越响的欢笑声,所共同寄托的,又是世间最朴素、也最美好的祈愿——
抛却烦忧,开开心心,过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