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不再是一个躺在石台上的“伤者”,而是化作了这环境本身和谐自然的一部分。
“很好!”
郸阴点点头,伸出手掌,未见如何用力,便将白晓风的身躯托起,平稳地放入旁边的轮椅之中。
随即,他推着轮椅,朝石室外走去。
白玉堂眼见石门开启,父亲竟被直接推了出来,面色顿时一变,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前辈!我父亲他……难道……”
你可千万别说,我们尽力了啊!
郸阴打断了这份胡思乱想:“我们先带令尊,找个清净开阔之处,突破一下!”
白玉堂:“啊?”
郸阴不再理会,将白晓风朝外推去。
轮椅上的白晓风,已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并未因移动而中断那玄妙的状态,反而在离开地宫石室,接触到更广阔空间气息的瞬间,那种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的感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站起来,重获完整躯壳,是一种圆满;
而坦然接纳此刻的“残缺”,于静卧中体悟天地浩瀚,自然生息,何尝不能是另一种更为独特而深邃的“圆满”?
心无障碍,天地自宽。
与此同时。
朱长顺正在例行巡逻。
塞外的风带着寒意,掠过他日渐结实的身躯。
他紧了紧身上的新发衣袍,目光扫过周遭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却仍有一种近乎梦幻的不真实感。
这些日子,他们这些底层汉民弟子,简直像是活在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美梦里。
肉食管够,顿顿有荤腥,甚至不时能分到些滋补气血的药材炖汤。
每日除了必要的值守与劳作,竟有固定时辰用于习武演练,还有专门的教习指点功夫。
更重要的是,再没有无缘无故的鞭打、没有颐指气使的欺凌、没有克扣薪饷的刁难。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甚至过于美好了。
而“明子”还反复强调:这本就是大宗弟子应有的待遇!
起初难以置信,但静下心来想想,似乎有道理啊!
天龙教乃大辽国教,更对外号称天下第一宗门,威名赫赫,富甲一方。
他们这些投入门下的弟子,哪怕只是寻常门人,按理说也该享有基本的温饱与尊严,而不是活得如同奴工,如同草芥。
“那以前……为什么我们过的是那样的日子呢?”
这个念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但朱长顺总是将它狠狠掐灭。
不敢想!
不能想!
只是午夜梦回,同屋的张二河和李铁牛在睡梦中发出的含糊梦呓,却时不时钻进他耳朵里:“肉……真香……”“别抽……俺干活……”“不……不要回来……”
梦话零碎,却透着最真挚的想法。
他们或许还没有改换门庭,真心投靠“摩尼教”的想法。
但一种最朴素、最强烈的本能,却让他们从心底里抗拒恐惧着,天龙教再回来!
不是不忠,只是不想再过回原来那种猪狗不如,朝不保夕的岁月了。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令人心慌。
如今“摩尼教”占据总坛已将近小半个月,预想中天龙教的雷霆反扑,竟然迟迟未见踪影。
“难道天龙教真的不要这总坛了?”
朱长顺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以“龙王”的霸道与八部天龙众昔日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容忍总坛被占如此之久?
正在想着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息骤然升腾!
没有狂风呼啸,没有地动山摇,却有一种更为玄妙、更为浩大的变化。
只见那总坛上空的天地元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骤然化作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漩涡,缓缓盘旋,却又无比稳定地凝聚在那里。
漩涡中心,隐隐有黑白二气交织流转,散发出一种中正平和、道法自然的玄奥意蕴。
白晓风于正下方,坐在轮椅上,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水到渠成,破境合势!
刹那间,一股浩瀚、宁静、充满生机的自然气息,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春风化雨,以那漩涡为中心,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笼罩了小半个总坛。
所有身处这片区域的教众,无论是正在练武、值守还是休息,都在这一刻停下动作。
那气息仿佛最清澈的泉水,涤荡着心头的尘埃与戾气,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通透,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身心都变得轻盈起来。
一句话语,莫名地浮现在许多人心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他们说不清道不明,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气息的源头,深深拜伏下去。
和漠北江湖对于宗师的恐惧与服从不同,这次是一种发自本能的亲近与尊重。
朱长顺也早已跪地,抬头望着那元气漩涡,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
“这……这是和龙王大人……同层次的强者?”
他声音干涩,又莫名地有一股兴奋。
原来,占据总坛的这股势力,不仅拥有那位“大日”般的教主,竟还有另一位如此可怕的宗师!
难怪天龙教迟迟不来。
或许,这平静的日子……真的能多持续一段时间?
可这些震撼的原天龙教众不知道,如此引发天地元气异动的宏大景象,仅仅是一场治疗的前奏罢了。
郸阴推着尚在感悟余韵中的白晓风,微微颔首,十分满意。
商素问随身在身后,对于这位长辈,则涌起钦佩之情。
原本的思路都是,治好白晓风的背伤,这位老君观的高徒可入三境。
但现在经由郸阴一语点破,却是先入三境,再治背伤!
让患者自强!
以境界提升带来的生命层次跃迁,对天地元气与自身掌控力的变化,反过来作为治愈重伤的助力与根基。
它跳出了医者治疗,病人被动承受的框架,将病人自身的生命潜力,提升到了与医术同等乃至更为重要的位置。
这样的思路转变,实在绝妙。
郸阴却不觉得什么,活到他这般年岁,世事见得多了,当然有这份眼光,却也不免赞叹:“小友寻来的患者,都是世间罕见啊!”
前后两个患者,一位是紫阳真人,一位是白晓风。
不夸张的说,江湖一代武者里面,都出不了几位这样的。
所以白晓风破境之后,郸阴的好奇心与探究欲也被彻底点燃,将轮椅重新推回石室中央,长明灯的光芒将各自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一排排器具在旁边展开,他的手指拂过一柄薄如蝉翼、弧度诡异的玉刀,声音平静且肃穆:
“来吧——”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