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战火混乱之中,亦有诸多神兵利器、奇物秘典未能及时转移,或遗落,或被夺。
如耶律苍龙仗之横行的那副手套“逆鳞”,正是出自此处的神兵之一。
而面对这徒留空旷与回忆的地宫,金无敌不禁看向郸阴:“阁下带我们来此,又有何意?”
郸阴并未直接回答,走到地宫正中央,停下脚步,微微仰头,仿佛在凝视穹顶之上某个虚无的点。
“金楼主可觉得……”
幽邃的声音,在地宫中层层荡开:“此处的位置,很是熟悉?”
金无敌微微皱眉,默默体察方位、丈量距离、回想地上格局……
片刻后,他猛然抬头,语气带着一丝恍然:“这地宫正上方,是观天台基座所在?”
“不错!”
郸阴颔首:“地上为‘观天’之巅,掌现世权柄;地下为‘承地’之腑,藏宗门底蕴,此乃当年令师布置的阴阳相济之道!”
“而这地宫核心,与观天台上令师常驻的‘天枢位’垂直对应,这里……本有一座‘天动仪’!”
“天动仪?”
金无敌低语,显然首次听闻此物之名。
郸阴描述:“此物以天外金石与地魄灵材合铸而成,上应周天星轨,下接山川地脉,乃是一座呼应天轨的至宝,令师尊当年推演‘天途’,多半便是借此仪规划星轨、测定天机。”
金无敌听到“天动仪”时,明显有些惊讶,听到“天途”时,反倒重新沉静下来,淡淡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展昭则静立一旁,默然聆听的同时,也想到了任天翔告知的隐秘——
开天门、踏天途、至天境,据说是武道至极后的天人三步,一旦迈出,无论最终能否功成,都会去往不可测、不可知的外世,再不复返。
唯独万绝尊者是个例外,这位突破天人之境后,仍滞留于世间。
而按照郸阴此时所言,这座“天动仪”就是万绝尊者设下,规划自身“天途”的奇物。
那确实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对于郸阴的来意,金无敌还是有些不解:“你是为了‘天动仪’而来?此物在二十年前尚在,后来经历内乱外侵,恐怕早已被毁,或已为人所夺……”
郸阴道:“我对‘天动仪’本身并无兴趣,我所在意的,是这片天枢与地核呼应之下,所构成的独特格局。”
金无敌皱眉:“倒是未听过,阁下还精通天象星相,风水地势……”
这位如果现在拉出一具尸体,从容剖开,将之炼成尸傀,都是理所当然。
可如今这般观测天地,推演格局的做派,实在与“冥皇”“尸凶”的做派相去甚远,令人生出一种错位之感。
郸阴嘴角却扬起,忽而抛出一个看似飘渺的问题:“在二位看来,‘天’与‘人’,究竟是何关联?”
金无敌凝眉思索。
展昭则开口道:“前辈莫非认为,‘天’即是更宏大、更精微的‘人’?天地运行,亦有脉络可循,一如人身气血周流?”
“哈哈哈哈!”
郸阴抚掌而笑,笑声在地宫中回荡,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与激赏:“妙!妙啊!小友果非常人!”
“人乃造化之灵,一身即是一小天地,可纳气、行血、通神、合道,故而能调用天地自然之力,故而我穷究人体百骸、生死奥妙,便是在这‘小天地’中求索根本。”
“然则,天地亦如人躯,有经脉地络,有气血灵机,有窍穴关隘!”
他眼中光芒闪动,转向金无敌:“令师选择此处建立基业,将观天台与天动仪立于此山此水此位,绝非偶然——此地,正是这方‘大天地’的一处要紧‘窍穴’,一处可供观测、可被下刀的‘命门’所在!”
“不过令师与我所走的路不同,所求的道亦异。”
“他立‘天动仪’,以此器为凭,观测星轨、规划天途、调御地脉,是以器物为媒,与天地对话。”
“我则造不得那等奇物,但找到这‘窍穴’,立于此处,便如同医圣一脉按准了病人的脉门。”
“天地之气在此流转的痕迹,星移斗转在此投下的影子,甚至人力在此干预、搅动、乃至窃夺天机所留下的痕迹,皆可被感知,被观测!”
金无敌终于动容:“阁下好气魄!”
展昭亦是大为赞叹。
实际上,他结合不久前商素问所传递的“灵枢问命经”,来到此地后,也隐隐有所感应。
但那种感应十分模糊,直到被郸阴点破,才清晰起来。
此地的选址本就极尽玄妙,上应星枢,下接地脉,乃是这方天地一处难得的“窍穴”。
更关键的是,万绝尊者当年长期在此坐关演道,其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其与天地交感的气机、其推演“天途”时留下的精神印记……早已深深烙入此方水土与虚空之中,如同一位绝世画师以岁月为笔,在此处绘下了一幅无形的“道痕图”。
能在这样的地方潜修参悟,郸阴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追溯万绝尊者昔年的足迹那么简单。
他要以万绝尊者当年留下的,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道痕”为引导,捕捉自己所需要的“材料”与“资粮”。
说了这么多,展昭明白了对方的需求,心念微转,一个清晰的合作轮廓便在脑海中成形,当下开口确认关键:“前辈准备在此地停留多久?”
郸阴道:“短则数月,长则……便难说了。”
展昭紧接着问道:“动静会有多大?”
郸阴坦然道:“寻常武者难以察觉,但已开辟先天气海之人,必会感应到周遭天地元气的异常流转与波动。”
“此事瞒不过真正的高手,天龙教恐怕也有人知道这个地宫的出入方式……”
展昭道:“既如此,前辈准备怎么做?”
郸阴淡淡地道:“我方才在上面停留,正是思虑此事,天龙教众阻拦不了我,但我担心,他们会想方设法,毁了这座地宫……”
郸阴能来到这座地宫,是拿了阳擎宇的头颅,跟摩尼教的智慧法王交换了一物。
那是一张残破的羊皮卷,恐怕正是天动仪的方位,在万绝宫覆灭之时逸散了出去,这些年郸阴都在寻找,直到不久前才确定了很可能落在了摩尼教手中。
然后通过“明子”,达成了交易,郸阴很快北上,直入总坛。
幸运的是,耶律苍龙不仅带走了“龙众”,连“天众”都调走了,自是正中下怀。
但郸阴准备在这里修行,停留的时间绝对不短,动静也掩盖不住,所以他才在上面观察,最为担心的就是天龙教徒一不做二不休,结果撞上了这两位。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可以合作……”
展昭很清楚这位冥皇的行事风格。
世间万事,皆有价码,一切都有价值,一切都可交换!
或许双方有些交情,可若是只想靠情谊办事,那并不牢靠的,唯有各取所需,这位冥皇才是相当可靠的助力。
正如唤醒紫阳真人那一次。
郸阴同样想到了青城山的合作愉快:“小友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有!”
展昭道:“事实上我本就想在忙完大事后,通过摩尼教智慧法王,寻到前辈的住处,我这里有一位病人,二境巅峰的修为,八年前脊骨受了重伤,小医圣诊断之后说有恢复的可能,却需要借助前辈之力……”
“哦?”
都没有看到本人,单单听着描述,郸阴都感到很是惊奇。
这位从哪里寻来的这些病患,如果当年真要多出些这些人,他都去学医了。
而今自然也不会拒绝:“既如此,你将此人带来这里便是,将那位老医圣的传人也唤来,我听说此女颇有些离经叛道,倒是早想见一见了。”
展昭此时却不仅仅局限于给白晓风治伤了,还提议道:“前辈欲留此地修行,想必自有护法御敌的安排,可愿予摩尼教一用?”
郸阴奇道:“你要做什么?”
“这座总坛地势绝佳,易守难攻,本是绝好的根基之地,如今耶律苍龙为图大事,精锐尽出,留守空虚,摆明了不打算死守……”
“既如此,也不必客气了!”
展昭顿了顿,目光扫过金无敌与郸阴,说出了令两人心神都为之一震的话来:“直接占了此处,我们可以在上面安心查案,前辈可以在地宫安心修行,岂非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