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耶律苍龙吐出了一个字。
他背脊猛地一挺,那端坐时如山岳般的伟岸身躯骤然绷紧,一步踏下。
咚!
仿佛陨石坠地。
他脚下的地面,以落足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数丈,尘土未及扬起,又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死死压在地面。
而耶律苍龙本人,已稳稳立于辇车之前,与展昭相对。
看似双手空空,实则并非赤手空拳。
庞令仪有一双可以硬撼神兵利器的手套“玉京梭”,是取天山雪蚕丝织就,又淬以昆仑冰晶淬炼。
耶律苍龙此时那骨节分明的手掌上,也穿着一对薄如蝉翼的手套,贴合皮肤至毫无间隙,只在指关节与掌心处,流转着纹路,如同活物的鳞甲在呼吸。
这对手套,名为“逆鳞”。
据说是从万绝宫密藏里面找出,其性至刚至柔,非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能将佩戴者的真气凝练,增幅外放,尤擅擒拿锁扣,硬撼锋刃。
而就在耶律苍龙十指舒展之际,周遭那四百天龙众精锐,无需任何号令,已如臂使指般默默向四周散开,空出中心一片数十丈方圆的空地。
他们移动间队列依旧整齐划一,脚步沉稳,呼吸同频,关注力虽聚焦于场中,却也隐隐戒备着官道两侧,显然防备着敌人可能发动的突袭。
不得不说,天龙教为如今的天下第一宗门,单单是看着这群精锐的实力,确实名副其实。
然而,再是纪律严明,身为武者,面对接下来的龙争虎斗,也难免心生好奇。
这里面许多人并不知道“北僧”的具体事迹,倒是知晓大相国寺,清楚那是南朝的皇家寺院,龙王之前南下,还打得他们的方丈吐血重伤。
如此说来,南朝僧人北上报仇,也能理解。
只是有些自不量力啊!
就算这个僧人看上去极不好惹,或许比大相国寺的方丈还要强些,又岂能是自家那位人间真龙的对……
念头尚未转完——
轰隆!!
仿佛九天雷神挥锤,砸在了官道之上!
并非声音先至,而是大地先震!
以场中两人为中心,地面瞬间如同被无形巨犁狠狠翻过,泥土碎石冲天而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呈完美的环形,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那气浪并非单纯的风压,其中混杂着狂暴无匹的真元劲气和粉碎万物的龙威。
原本已扎稳马步,气息相连的天龙众精锐,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冲击狠狠撞上。
最靠近内排之人如遭巨浪拍击,胸口发闷,气血翻腾,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幸而他们队列密集,层层叠叠,后方同袍立刻抵住前者的后背,待得力道经过三层,才全部卸去,稳住阵脚,未被直接震飞出去。
而站稳脚跟的一刹那,众人就骇然望向正中。
尘土弥漫中,场中两道身影已狠狠撞在一处!
根本看不清招式。
唯有快到极致的残影,与如同滚雷炸响的连绵轰鸣。
实则是有招数的。
展昭手中的杀生戒,便是洞悉先机,料敌于前。
耶律苍龙拳掌未至,其劲力流转,气机变化的微妙征兆,已然映射于心镜。
戒刀往往于对方拳势将起未起,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精准截击。
刀光所指,并非对方拳掌本身,而是其力量传递的节点、气机运转的枢纽,以巧破力,以洞察抢占绝对主动!
然而,耶律苍龙那双覆盖着“逆鳞”的手掌,变化之妙,同样堪称化腐朽为神奇。
看似沉重如山,直来直往的拳掌,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生出轻描淡写却又玄奥难言的细微变化。
或是一颤、或是一旋、或是一曲……
往往只是毫厘之间的调整,却让拳劲如怒龙摆尾,轨迹顿变,力道流转方向瞬间逆转。
不仅避开展昭那料敌先机的截击,更于瞬息之间,将即将丢失的主动权悍然夺回,拳势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刁钻霸烈,如影随形,反压过去。
展昭却不变招,以刀锋硬撼的同时,继续将耶律苍龙那狂暴无匹的天命龙气洞察分解。
刀身或粘或引,或卸或导,往往于对方力量爆发至巅峰的瞬间,以毫厘之差引偏其力,自身则借力变幻,刀光如庖丁解牛,寻隙而入,再度将局面导向利于自身的节奏。
两人便在这方寸之间,上演着一场凶险万分的“掌控”与“反掌控”之战。
以攻对攻,以快打快,十数招过后,竟无一人后退半步,也无一人采取守势。
但双方都不是莽夫,恰恰是在最激烈的交锋,以最冷静的心态审视对手。
‘这耶律苍龙伤势为何复原得这么快?’
展昭心里最奇怪的是这一点。
“烛渊”神异一成,不仅可内视己身,洞察那些潜藏极深的暗伤,更能进一步观照他人的气机流转与本源状态。
先前见到金无敌时,他道出对方“也有进境”,正是因为“烛渊”照见之下,清察觉到这位四境大宗师之前因激战而受损的“极域”已恢复圆满,甚至气机更显沉凝精进。
而金无敌的伤势,是之前单枪匹马怒闯天龙教总坛,与耶律苍龙、任天翔、萧未离三人交锋留下的。
当时金无敌重创了任天翔,打伤了耶律苍龙,自己也受了伤。
相比起来,萧未离反倒毫发无损。
这并不是萧未离擅长自保,更非其实力超然,恰恰相反,正因她在那个层次的战局中是最弱的一环,金无敌那凝如实质、目标明确的绝世刀意,才会没有一丝一毫浪费在她身上,而萧未离同样没有资格,多承受那位大宗师哪怕一缕的余波。
那一战的激烈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而金无敌这位大宗师的伤势,应该也是刚刚恢复不久,任天翔若无商素问出手,飞燕公主已经为兄长戴孝了……
结果同样闭关养伤,被辽帝临时招来的耶律苍龙,气息龙精虎猛,拳势圆融霸道,哪有半分重伤初愈的痕迹?
如此看来,耶律苍龙的恢复程度,岂非堪比大宗师?甚至隐隐比大宗师还要强一分?
‘这个人,怎么与其余宗师不一样?’
耶律苍龙同样感到震惊。
自从展昭与金无敌长街之战,威名远扬,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天龙教总坛,他就开始关注了。
但根据前后分析,耶律苍龙不觉得,对方是真正的大宗师。
大日如来法咒再是曾经的心法榜第一,无上神功,却也不能让一位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戒字辈僧人,摇身一变成为大宗师。
至少四年前,他入大相国寺挑战时,此人也该有三境修为,那完全可以代替持湛方丈出手。
至于若说对方那时故意隐藏,不愿展露锋芒,这种心态之下,也别想入四境了。
所以根据这份判断,耶律苍龙认为这位声名鹊起的神僧恐怕名不副实,说不定是金无敌那边特意抬举,设计的圈套。
甚至退一步说,即便对方真有大宗师之能,耶律苍龙也无所畏惧。
尤其是初入此境者,极域初步构建,往往尚未稳固,破绽与局限并存,他自有手段应对。
可此刻交锋,耶律苍龙才感到了真正的意外。
对方根本没有动用“极域”那种引动天地之力为己用的浩瀚场域,纯粹是以自身无比凝练的真元、精妙入微的掌控,还有一股迥异于任何已知武道体系的“气”在与他抗衡。
其路数之奇,底蕴之深,应对之从容,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位宗师,乃至大宗师都截然不同。
‘莫非……此人也与本王一般,自创武道,走的是一条前人未辟之路?’
一个念头,如一道撕裂乌云的炽烈电光,骤然劈入耶律苍龙的脑海。
随即,他那双眼睛之中,兴奋的火焰瞬间点燃,几乎要喷薄而出。
若真如此……
那今日之战的意义,将远超一场简单的胜负!
这将是两条截然不同,却都试图挣脱既定樊笼,打破武道固有桎梏的“自我之路”,在这北国苍茫官道之上,毫无花巧的初次正面碰撞!
一条路,是以血肉为炉、苦难为薪,于绝境逆势中煅出“天命龙气”的霸道征途;
另一条路,则似乎指向内在本源,圆融无碍,以无上慧光照彻自我,开掘自我之密藏?
道不同,却同样孤独,同样艰难,同样的逆势而行!
击败一位寻常的宗师对手,固然是荣耀;
但若能亲手折断另一条“自我之路”前行者的脊梁,将对方的道途踏在脚下,那对于自身武道信念的淬炼与增强,将是前所未有的!
那将是证明自身道路正确,坚不可摧的最强注脚!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