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北僧’会赴约么?”
中京城外的官道上,尘土在冬日的阳光里浮沉。
炎烈背靠着一株老树,抬手拔开酒壶的木塞,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头,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躁意。
他抹了抹嘴角,目光投向官道的方向,语气看似悠然,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期盼。
那一晚,天龙教京师分坛一场厮杀,双方就再无缓和余地了。
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
当然,万绝宫三遗脉本就要支持渤海人起义,这不仅是与天龙教,更是与辽廷彻底翻脸,所以早有了这份准备。
只不过任谁都清楚,单靠辽东之地,想要与整个朝廷抗衡,实在困难。
如果能在起义之前,将天龙教重创,尤其是如今为首的“龙王”耶律苍龙击杀,那事情就大有可为了。
因此,炎烈此刻的期盼,并非仅仅是对一位绝顶强援的期待,更是对那可能撬动整个辽东乃至天下局势的关键一击的渴望。
“他会来的。”
金无敌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周身的极域气息已然恢复圆满。
不仅旧伤尽复,气息运转间更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精进,似百炼精钢再经一火,锋芒内蕴,沉凝愈深。
他三年前踏入四境,登临此世武道绝巅之一。
然而到了这个层次,前方依旧有一段漫长而孤寂的道路需要摸索,偏偏天下间能与之论道、印证、乃至生死相搏的同境对手,屈指可数,寻觅不易。
这才会在青城山寒窟里面,促成紫阳真人的苏醒,并约定了雁门关之战。
可当金无敌回到宗门,发现辽东的局势已然一触即发。
在个人进境与师尊留下的道统之间,金无敌最终做出了选择。
道统为先。
何况这两者也不见得完全冲突,比如此番围杀耶律苍龙,就会是一场磨砺刀法的恶战。
恰在此时,官道另一头的烟尘尽头,一抹素白僧影飘然而现。
展昭步履从容,未见足下生莲,亦无风雷相伴,只是寻常迈步而来。
然而其身形移动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看似缓慢,实则缩地成寸,十几个呼吸间,便已从远及近,清晰可见。
“此人果然守信!”
炎烈眼中一亮,欣然之色溢于言表,将手中酒壶挂回腰间。
“哦?”
金无敌的反应则与炎烈不同,侧了侧头,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不同。
那并非仅仅源于武功层次的直观提升,而是一种深层的气息变化。
更加凝练,更加坚定,如同百川归海后的沉静浩瀚;
也更加清晰,更加明确,仿佛拂去尘埃的明镜,映照自身,亦照见外物。
短短时日不见,这位的气象,竟似又经历了一番洗练?
“两位晨安。”
展昭来至近前,合掌行礼,声音温润平和,似春风拂过清晨的原野,不带半分烟火气。
炎烈不自觉地生出一股好感,抱拳还礼:“大师晨安!”
“阁下的大日如来法咒又有进境?”
金无敌的声音则如同磐石坠地,落入炎烈耳中竟隐隐生出刀意切割般的凛然之感,令他心头一动,面上那片刻的松弛瞬间敛去,神情恢复惯有的审慎。
“只是对自身之路的梳理与确认罢了。”
展昭回答道:“金楼主不也有进境么?”
金无敌:“……”
那能一样么?
你这进境得未免也太快了!
可别说十年了,莫不是两三年内就要追上来了?
且不说那些,北地屈指可数的三大宗师强者会合后,未过多久,官道尽头那真正目标所带来的磅礴压力,也已如乌云压城般滚滚而至。
“来了!”
先传至的,是声音。
并非马蹄声,亦非步履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自大地深处传来的律动,伴随着某种古老苍凉的号角长鸣,穿透了清晨稀薄的雾气,碾压过官道上的尘土。
紧接着,是旗帜。
一面巨大的玄黑旗帜,在队伍最前方缓缓移出地平线。
旗帜之上,以暗金丝线绣着一头狰狞蜿蜒的黑龙,龙躯盘踞,龙首昂然向天,鳞爪张扬,仿佛要破旗而出,吞噬日光。
黑龙旗两侧,更有数十面略小的旌旗招展,上绘八部天龙之相,在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旗帜之下,是仪仗。
两列身着玄甲、面覆铁面的魁梧力士,手持长戟,步伐沉重划一,每一步踏下,地面都隐隐震颤。
力士之间,则有赤膊的鼓手擂动巨鼓,披发的祭司摇晃骨铃铜镜,更有号手吹奏着弯曲的长号,声浪苍凉雄浑,搅动着原野上的气流。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一架巨大的辇车。
辇车通体以漆黑的金属与厚重的乌木打造,形制古朴恢弘,如同移动的小型宫殿。
车辕雕龙,轮毂嵌金,由八头雄健异常的黑马牵引,马驹鼻息如雷,筋肉虬结如铁铸,马蹄踏地之时,碎石飞溅。
辇车之上,端坐一人。
并未着甲,只一袭简单的玄色绣金龙纹长袍,长发披散,额束一道暗金抹额。
面容隐在辇车垂落的珠帘阴影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偶尔开阖间,绽出冰冷的光芒,如同深渊中苏醒的龙瞳。
此人仅仅是坐在那里,便仿佛是一头盘踞于辇车上的远古黑龙,正以君王之姿,淡漠地俯视着眼前渺小的苍生与大地。
无形的威压,随着队伍的前行,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漫涌过来,笼罩了整条官道,乃至道旁的野草都为之低伏。
“哦?”
展昭有些诧异。
这股随辇车而来的无形威压,厚重、苍茫、尊贵,更带着一股逆冲云霄、桀骜不屈的磅礴意志,当真可称得上“龙气”了。
早就听持湛方丈有言,耶律苍龙信奉“逆境化龙,方证天命”,有言龙气并非与生俱来的命格,而是逆势不折,越挫越强的武道意志所化。
宗师第三境为合势,要顺势而为,借天地之力行之,耶律苍龙却每每在逆地里修养,以血肉为炉,苦难为薪,在绝境中煅出“天命龙气”,由此也最是克制宗师之力。
如今亲眼得见,单就这股凝练如实,沛然莫御的龙威,确实当得起持湛方丈当时的描述。
只是展昭心中,又不免生出好奇。
耶律苍龙这八骏拉辇、龙旗仪仗、数百扈从的排场,威仪之盛,几如帝王巡狩。
那么,当他面见辽帝之时,又会是何等场面?
两位身负“龙气”者。
一为执掌江山、承袭国运的天子。
一为逆天改命、自证武道的龙王。
谁,才是真龙?
“怎会?”
另一侧,炎烈堂堂一派之主,则是倒吸一口冷气。
他在意的倒不是龙气与排场,双方交手不止一次,早就见识过了。
可这回耶律苍龙麾下的精锐数目,不对劲!
八部天龙众皆是精锐部曲,每一支在百人到两百人之间不等。
其中任天翔麾下的迦楼罗众数目最少,只有百人队,不过个体实力最为精锐,可独当一面。
而耶律苍龙的龙众是满员两百人,或许在单个的精锐程度上,略逊于迦楼罗众,可无论是合击还是配合,都要比起迦楼罗更强。
可此番耶律苍龙随行的成员,俨然有了四百之众……
“不止是‘龙众’,他将镇守总坛的‘天众’也给带出来了!”
炎烈马上反应过来。
“‘天众’与‘龙众’合并了!”
金无敌冷冷地道。
金无敌与炎烈自然没指望耶律苍龙单独入京,对方带着龙众部下是早有预料的,却没想到是这等规模,“天众”居然被耶律苍龙一起收入麾下。
或许差距方面,也就是两百精锐。
可恰恰是这一部之数,就能主导胜负的关键——
现在那面迎风猎猎的黑龙旗下,已是漠北江湖最令人心悸的力量!
八部天龙众下,最为强横的“龙部”与“天部”,合二为一,如今可统称为“天龙众”。
四百天龙众,人人皆是千挑万选,修习天龙教秘传功法的精锐。
他们气息相连,列阵而行,气机森然如林,铁血杀气凝如实质。
更遑论统领他们的,是那位已至三境合势巅峰,身负天命龙气的耶律苍龙。
炎烈神情肃然起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