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一切要从乌木台出宫开始。
这位宗师出了宫,给对方看到了可趁之机,这才有了劫天牢的计划。
而高丽本就屡次以“事大”为名,经海路朝贡宋廷,希望共同抵抗辽国的压力,如今宋人和高丽人联手,亦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宋人只想把那些犯人救出去,并不想冲击辽国宫廷,而盖苏玄嫉恨当年开京一战,还想趁机在辽宫内作乱。
那位亦是果断狠绝,救下太子后,直接一掌将其拍死了。
最终。
天牢被毁,皇宫四大宗师,一夜之间,死了两尊。
即便是大辽,这等损失,也是够心疼了。
萧孝忠与耶律胡都古侍立两侧,脸上虽维持着臣子的恭谨,心中却难免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
宗师在辽国的地位,远比在中原更加超然。
他们不仅仅是武力的象征,更是部族信仰、资源分配乃至权力平衡的关键支点。
平日里,宗师完全凌驾于寻常律法之上,予取予求,生杀予夺,便是王公贵族也要礼敬。
哪怕乌木台那种边缘化的萨满教祭祀,都能得北府宰相恭敬相迎。
谁能想到,此等人物,竟会在一夜之间接连陨落,如灯灭烛熄?
至于凶手……
那位根本未曾掩饰自己的存在。
太子遇刺,千钧一发之际,此人便如凭空显现般出现在皇宫深处,以佛陀临世之姿一掌镇魔,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可耶律胡都古嘴唇动了动,终究将质疑咽了回去。
原本四位宗师合力,再辅以众多精锐部曲结阵,或可围攻一位大宗师。
如今盖苏玄与乌木台已死,剩下他们两位……还能有几分胆气与战力?
若要强行动手,需要填进去多少斡鲁朵精锐的性命?
甚至,他们俩人本身,都可能被那位深不可测的“北僧”活生生打死在宫墙之下!
所以有些疑问,得埋在心里。
萧孝忠身为北院大王,无论是武功还军中威望,更要在耶律胡都古之上,沉声提议:“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宫禁,抚平人心,至于那位‘北僧’……或可暂观其变!”
“‘北僧’?”
辽帝目光一动,他方才心神全系于今夜宫中剧变与宗师折损之上,直至此时才回过味来:“这是何时起的称呼?何人先称?”
耶律胡都古全程旁观了太子遇刺,至神僧显圣的经过,闻言回话,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复杂:“回陛下,是殿下在圣僧现身解围后,于宫前亲口所呼。”
辽帝眼神微凝:“他应下了?”
“圣僧未明确应允,却亦未推拒。”
耶律胡都古回忆着那人当时平和淡然的神态:“只言‘佛光所照,皆为有情世间’,言语间留了余地……”
辽帝负手,于廊下缓缓踱了半步,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北僧。
北僧。
这称呼乍听朴素,可细细琢磨,其中意味却深长。
它首先将那位僧人与北地绑定,一个“北”字,划下了地域与归属的模糊界线。
其次,它出自辽国太子之口,代表着辽国储君,乃至未来君主的认可与尊奉,这不仅是救命之恩的感激,更隐含了一层政治意义上的接纳与定位。
不得不说,太子固然有一些令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无论是成年的体魄,还是政事的教导,都是一位合格的储君。
自己年事已高,若这般精心培养、朝野瞩目的储君今夜真殒于贼手……辽国政局必将陷入巨大动荡。
各部族势力、朝中派系乃至虎视眈眈的邻国,都会趁势而起。
届时,辽帝震怒之下,恐怕真不得不以雷霆手段,再度兴兵南下!
那不仅仅是为子复仇,更是要将内部可能爆发的矛盾强行转移出去,用对外战事的铁与血,来强行粘合、镇压可能分裂的帝国。
代价会是何等惨烈,辽帝心知肚明。
所以,那位“北僧”在此刻出手,保下了太子,其行为本身便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无意撕破脸面,仍希望将双方的冲突与关系,维持在一个可以回旋、可以谈判的“边界”之内。
这就像宋辽之间,自从罢兵结盟以来,边境摩擦、谍报暗战、江湖角力从未止息。
但更一步的挑衅,就没有了。
双方都在一条心照不宣的底线上博弈,谁都不愿轻易踏过那条引发全面战争的红线。
如此。
一位愿意遵循规则、接受约束的大宗师,即便他来自敌国,也远比一位仗着修为肆无忌惮,完全不可预测,动辄掀起腥风血雨的狂徒,要好得多。
太子这声“北僧”,称呼的倒是不错。
“传朕口谕!”
辽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与平静:“明日早朝后,令宋使来见朕,今夜‘北僧’救驾之功……朕,要好好赏赐!”
“是!”
萧孝忠与耶律胡都古齐齐领命,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屈辱。
明明是宋人劫了天牢,将那些被囚多年的中原武林要犯救走,现在却要把罪名定在高丽头上,还得赏赐宋人。
这岂不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大辽何时吃过这等哑巴亏?
辽帝将臣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是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森冷的杀机:“朕会留这位‘北僧’多一段时日,也让宋人使臣高兴高兴,放松下来!”
他目光转向萧孝忠,一字一句,清晰如刀:“你亲领精锐,星夜南下,布控于边境诸要道,尤其是白沟一线!”
萧孝忠瞳孔微缩,瞬间领会了天子的深意。
天牢,必须是高丽人丧心病狂所毁,盖苏玄是畏罪自毁根基,这才引发地龙吼,与宋人无关。
唯有如此,方能堵住朝堂上那些主战派的嘴,将此事定性,也才能将接下来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辽帝的手中。
但天牢里的那些犯人,尤其是那些中原武林的精锐,绝不能容许他们活着踏回宋土!
“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把他们抓回来,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辽帝的目光如鹰隼锁定了猎物:“朕要告诉南朝——大辽的天牢,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萧孝忠深吸一口气,所有的不甘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凛冽的战意与杀心,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作响:
“臣定不辱使命!”
……
城中据点。
烛火摇曳,将室内或坐或立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与尘土的混合气息,却掩不住那一张张脸上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仍未散尽的兴奋。
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窗沿,展昭伸手取下密笺,转过身,望向室内众人:“苏神捕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接下来,请诸位入辽东,由水路,南下归国。”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短暂的错愕后,却无质疑,只有沉吟。
“高啊!”
“明子”眼珠转了转,抚掌赞叹:“辽帝丢了天牢要犯,折了宫廷宗师,颜面大损,不会放任我等安然回归,南线看似捷径,却是眼下防范最严,布置陷阱最多之处,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我们会去辽东!”
众人颔首之际,赵无咎则想到了另一处难题:“可盘踞辽东的万绝宫遗脉?”
“金无敌与炎烈,还要与贫僧联手,共对耶律苍龙,他们不会于此时阻拦,反倒会将诸位安然送回……”
展昭目光温润,合掌微笑:“诸位珍重,故土再见!”
众人眼含热泪,齐齐躬身:“大师珍重,故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