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地下一层的枢钮已被我破坏,即便地上三层与地下二层两处现在开始启动,我们仍有一刻钟的时间撤离。”
旁边的商素问道:“可地龙吼一旦触发,动静势必震动整个辽京,届时宫城戒严,四方封锁,我们带着这么多人,很难全部脱身……”
“如此狠绝的布置,当年萧太后建此天牢时,想要关押的恐怕不止是寻常囚犯。”
展昭倒是考虑着另一个问题。
这座天牢是三十年前建造的,后来才被用在关押国战时陷落的大宋武者,但最初是为了关押什么人,需要埋下“地龙吼”这等玉石俱焚的杀器?
稍作思索后,展昭微微摇头,抛开多余的念头,直接道:“我先往地下二层一行,破坏地下二层的枢纽,师兄则想想办法,能否阻断地上三层的操控,彻底破解地龙吼的威胁。”
“好!”
戒迹目送他走下石阶的身影,毫不意外于对方的选择。
这位师弟从来都是打满全场。
商素问静立一旁,此时也切身体会到,何为绝对的主心骨。
只要有他在,前路再暗,危局再险,心便定了三分。
不是天塌下来由对方顶着,而是有这位在,天便塌不下来!
展昭自己反倒不觉得如何,步入地下二层。
此处的空气比上层更加污浊,混杂着陈年血气与腐药腥气。
石壁上甚至凝结着暗绿色的黏腻苔藓,火把的光在这里都显得黯淡昏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阴秽吞噬着光热。
展昭没有再动用先天罡气。
他的气息完全内敛,步履如猫踏雪,六爻无形剑气如最细腻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着黑暗深处无声蔓延,捕捉着每一缕气流的变化,每一丝生命的波动。
开始寻找乌木台的大弟子“骨罗”。
此人不仅精于炼毒制药,更是萨满教自乌木台以下,唯一开辟先天气海的超一流武者,亦是乌木台最倚重的左膀右臂,由此掌控了地下二层机关枢纽。
对付这等人,就不能一路杀过去,打草惊蛇了,而是要擒贼先擒王。
先一举将“骨罗”拿下,解决了最大的威胁,再清理其他。
然而展昭很快发现,地下二层的弟子和仆从似乎被特意聚集在一起,且大多已经入睡。
在二层最深处的石室中,则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师父真的没回来,大师兄说得真对,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开口的女子功力平平,嗓音里却透着几分矫揉的娇媚,正是女弟子“阴铃”。
“师妹放心。”
回答的男声雄厚低沉,正是大弟子“骨罗”:“那老鬼此番卷入的,是北府宰相与陛下之间的权争,没有一两个月,绝脱不了身!”
“阴铃”的声音里立刻溢出恰到好处的崇拜:“不听大师兄说,小妹真想不到这里面有这么多牵扯……师父从来都不告诉我们呢!”
“呵!那老鬼自己不知道!他从来不关心政事,实则是根本不通政事!”
“骨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这老鬼本是奴人出身,侥幸被上任大祭司收为仆从,又因几分天资被提拔为传人……可骨子里,仍是奴人的眼界,只看得见眼前的毒术与药人,却看不清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反正外间的弟子与仆从早已被支开,“骨罗”说话再无顾忌:“为大长公主‘治病’?谁不知我萨满教的长处从来不是治病,而是控魂、延命?那位可是大长公主,北府宰相的正妻,也能随便用那等法子的么?稀里糊涂卷进这种事里,便是宗师也难保全身而退……这老鬼,却连条件都不谈清楚就应下了!呵!”
阴铃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深知这位大师兄出身辽国贵族,虽家道中落被迫投身萨满教,眼界与心思却远非寻常教徒可比,赶忙附和:“还是大师兄看得透彻,小妹一切都听你的!”
“听我的就对了!”
“骨罗”突然道:“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阴铃”似乎愣了愣,然后声音里透出惊惧来:“盖苏玄的要求,我们真要答应?他可是……”
“盖苏玄是高丽人又如何?这位可比乌木台这老鬼强横多了,也明白事理多了,早早将自己的刀法秘传作为条件,交换过来!”
“骨罗”舔了舔嘴唇:“跟着乌木台那老鬼,终日与这些药渣为伴,什么秘传都藏着不肯教下,还有什么前途?如今他不在天牢,正是天赐良机!”
“阴铃”颤声道:“可盖苏玄当真靠得住?他要我们在宋人身上试他那‘五轮斩魄’的秘法,我们照做后,那一年可是死了二十几个啊,险些遮掩不下来!他此番冲击三境失败后,又让我们把犯人直接送上去,等师父回来,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老鬼发现就发现了,你怕盖苏玄过河拆桥?”
“骨罗”淡淡地道:“师妹,你忘了高丽国战?他门下弟子死得一个不剩,在我大辽更是无根浮萍!便是晋升三境,也需要帮手,不用我们,盖苏玄能用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透出蛊惑:“赌赢了,你我不必再困于这阴秽之地,跟着一位三境宗师,无论是在大辽朝堂上立足,还是随之回高丽,重立门户,都是一份前程;赌输了,我带你远走他乡便是!”
沉默在石室中蔓延。
终于,“阴铃”颤声道:“那这回送多少犯人上去,给他试刀?”
“要么不做,做了就没有回头路,越多越好!”
“骨罗”咬了咬牙:“把地下二层的送二十人上去,如果盖苏玄还要,就送一半上去!”
“阴铃”明显变色:“可这样瞒不过‘血瞳’的……”
“骨罗”道:“‘血瞳’一心一意想学老鬼的毒术,必要时我会拿了他,再把一层的那个真溟子送上去,到时候他也没了退路,只能跟我们一同了!”
“阴铃”这才松了一口气,语气越发奉承:“大师兄高明!”
可她很快察觉,身旁那位“高明”的大师兄,此刻竟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双目圆瞪,死死盯着石室门口,瞳孔里映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大师兄?”
阴铃立生不安,想要转头察看,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脖颈仿佛被无形铁箍锁死,连转动一分都做不到。
不是点穴。
是整片空间的气机,都被一道身影的存在镇压。
展昭立于门前,僧袍静垂,目光平静地落在“骨罗”脸上:“你认得贫僧?”
“大、大师如此威仪……自是与金无敌交锋的……大宗师……”
“骨罗”牙齿格格打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结巴地回答。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威胁。
感觉不到敌意,更感应不到杀气,唯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仿佛蝼蚁仰望山岳,飞蛾直面炽阳。
展昭道:“你可知贫僧来此为何?”
“骨罗”嘴唇哆嗦:“大师……前来救人?”
展昭颔首:“你这地下二层,有一条通向地上三层的密道,方便你与盖苏玄暗通?”
“骨罗”眼珠急转,似在权衡。
展昭却未等待。
不见有何动作,一旁的“阴铃”陡然浑身剧震,如遭无形雷霆劈中。
她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软软瘫倒在地,七窍渗血,身躯微微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乌木台杀人都没这般可怕,“骨罗”骇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地上:“有!后面有一条暗道……直、直通盖苏玄的闭关密室!求大师饶命!小人愿为前驱,带大师——”
话音未落。
先天罡气当头落下。
“骨罗”连惨叫都发不出,周身骨骼寸寸尽碎,所有生机都被抹去。
他最后听见的,是那道平静如古井的声音,穿透皮肉,直抵将散的魂魄:
“你的师父乌木台已经伏首,接下来贫僧还会让高丽宗师下去,黄泉路上,你们谁都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