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正举着酒碗欲饮,却手臂一软,陶碗坠地碎裂;有人趴在赌桌上,手指还勾着骰子,头却已重重磕下;更有人踉跄起身,似是察觉不对,却只迈出半步,便如断线木偶般噗通噗通栽倒。
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
“风酥软骨尘”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
如夜风过廊,未留一滴血,已扫清前路。
展昭弹指轻点,一缕缕无形剑气没入其中,将抵抗性最强的辽兵补上一下,再默默计算数目。
待得来到一层深处,倒下的守卫大约就有两百之数。
行至通往二层的石阶前,上面聚赌酣饮的声音隐约飘下,却浑然不知,楼下已换了人间。
而等那些人药效发作,上层的基础守卫也将瓦解,展昭侧身,只见玄阴子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白晓风,与“明子”一同上前。
双方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三位宗师带着八大豪侠与善水坛剩下的精锐留下,以备“五轮绝刃”盖苏玄突然杀下来。
展昭则领着赵无咎、戒迹、商素问与杏林会一众医者,转向地下石阶。
石阶陡峭,覆着滑腻的青苔与陈年污垢。
寒意如活物般从下方涌上来,裹挟着霉味、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墙壁上的火把稀少而昏暗,光芒仅能照亮几步之外,再往深处,便是浓墨般的黑暗,仿佛通往幽冥。
这近乎故意的昏暗与隔绝,难怪那些贪图安逸的斡鲁朵守卫,宁可在上面赌钱饮酒,也不愿踏足这阴森之地。
而曾经被关押在这里的赵无咎,面色隐隐发白,露出了不堪回首之色。
石牢的阴冷、试药的折磨、绝望的日夜……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这里的残酷,他实在难以想象,那些中原同道,是如何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捱过二十余载的漫长光阴?
而今,终于能把他们救出来了!
恰在此时,身前那道伟岸的身影似乎轻轻抬了抬手。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前扫出。
下方拐角处,一名萨满教弟子正巧路过,隐约听到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刚疑惑地抬头望去……
一道至刚至纯的先天罡气已如白虹贯日,瞬息即至!
值此破牢救人的关键时刻,展昭出手再无保留。
若遇寻常武者,六爻无形剑气已足矣,可对上这些身怀诡谲秘法、精通阴毒手段的萨满教弟子,他直接动用了最根本最纯粹的先天罡气。
气流冲刷而过,并未如青城寒窟中那般将人轰成碎肉。
那萨满弟子身形微微一震,外表看似完好,连衣袍都未破损,可眼耳口鼻间已渗出血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随即软软跪倒,俯身于地。
五脏六腑,尽被震成齑粉。
赵无咎瞪大眼睛,呼吸为之一滞。
包括杜不醒在内,身后数位杏林会的老医者更是动容,药箱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唯独戒迹与商素问神色平静。
前者参与过泰山之役,对于这位师弟的表现已然“麻木”,商素问则早看出这位的肉身几近圆满,气血如龙,经络如江河奔涌,此刻先天罡气沛然涌出,不过是水到渠成。
只是心里又不免想道:“这般对肉身的运用,肯定是身经百战,他分明与许多宗师交过手的,真就一点暗伤都不留么?我看不见得,应该好好查一查!”
商素问慧眼如炬,展昭的先天境,确实是打出来的。
与形形色色的宗师交锋,同千变万化的武学切磋,再以自身窍穴神异为根基,融会贯通,硬生生在武道上辟出一条独属自己的路。
正因如此,在实战中的压迫感才如此恐怖。
强出一线,便是高出没边。
而与昔日青城山上那些被罡气轰杀至渣的金衣楼杀手相比,如今的他更多了几分举重若轻,收发由心的从容。
方才那隔空碎腑的一击,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继续深入。
就在同时,地下一层深处,一间以寒铁浇筑的囚室中。
真溟子被数条铁链悬吊在半空,周身皮肤遍布青紫斑痕与溃烂新伤,有些是旧创未愈,有些则是新近试药留下的痕迹。
他低垂着头,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这具身躯早已习惯折磨。
囚室中央,站着乌木台最年轻,也最具野心的小弟子,“血瞳”。
他不过二十出头,一双瞳孔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此刻正将一管墨绿色的药液缓缓送入真溟子口中。
待其服下,“血瞳”开始耐心地等待,看着真溟子的身躯逐渐颤抖,观察着他发作的种种反应。
“我自配的‘蚀骨散’改良至今,毒性弱了三成,发作却快了一倍!”
血瞳盯着真溟子逐渐泛青的面庞,语带兴奋:“好!真好啊!便是师父亲来,也不过如此了……”
真溟子经历过熟悉的痛苦后,缓缓抬起头。
即便虚弱至此,他眼中仍是一片沉稳,只淡淡地道:“还要再喂药么?”
血瞳面色一沉。
真溟子是乌木台最看重的“大料”,一身功力与体质皆是试炼秘药的绝佳炉鼎,若真损了根本,乌木台的惩罚,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还真的不敢喂了。
“老东西,你就趁现在嘴硬吧!”
血瞳却不甘心,咬牙冷笑:“等我炼出‘蚀魂香’,定会让你尝尝滋味,待我出师之后,更要亲去中原多抓些大料……”
话音未落,他忽然浑身一僵,眉心突突狂跳。
一股极其细微的波动,从外面急速逼近。
灵魂本身在震颤、在恐惧!
萨满教的秘法在示警!
“不好!”
血瞳反应极快,几乎在察觉异样的瞬间,右手已如鹰爪般抓向真溟子咽喉。
无论示警的源头是怎么回事,他先把这老道扣为人质,总是没错的。
可手刚伸出一半。
一道无形的气劲直接扫了过来。
“血瞳”身躯巨震,甚至惯性般又往前探了半分,才僵在原地。
在真溟子的注目下,他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暗红色的双目骤然外凸,噗地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碎裂脏器的黑血。
“我……怎会……”
整个人噗通一下砸倒在面前,手中药瓶当啷坠地,已是没了气息。
真溟子瞳孔收缩,尚未回神,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掠到囚室外。
“血瞳”没有关牢门,赵无咎直接扑了进来,颤抖着去解那些铁链:“道长!道长!我们来了……我们来救你们了!”
真溟子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勃然变色,厉声道:“糊涂!你为何不听贫道劝告,此地杀机重重,你们这是自投罗……”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身影飘然而入。
整间昏暗、潮湿、弥漫药腥的囚室,瞬间被无形的光洗涤。
真溟子艰难地抬起眼皮望去。
二十年不见天日的双眼,在触及那道身影的刹那,竟感到一阵灼热般的刺痛。
却舍不得移开。
仿佛久溺寒潭之人,忽然被一股暖流托出水面,迎面是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日光倾泻而下,穿透冰冷的肌肤,一直照进骨髓里。
大日普照。
光明,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