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从乌木台出天牢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再回去。
天牢是这位宗师盘踞了十几年的地方,带此人回归老巢,无论什么原因,都是将营救的人手统统置于险地。
此时干脆了当,一掌拍死。
展昭尚在凝神推敲“地龙吼”机关的细节,却忽觉另一只手的掌心传来细微动静。
那只被他握着的、柔软微凉的小手,正悄悄往回缩。
可不知是对方并未真的用力,还是他无意识间握得太紧,那只手挣了一下,竟没抽动。
展昭侧目。
正对上一张微微泛红的脸颊。
暖阁的烛光映照下,小医圣眸光如水,双颊染霞,人比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还要娇上三分。
商素问倒是没有看过来,脑海中只想着一个念头:“出家人戒律森严,这般接触,会不会坏了他的修行?破了色戒?”
正胡思乱想间,展昭已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他的动作平静从容,未见半分窘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如常:“商会主方才所施的真气,于人体密藏之洞察,大有独到之处!待得此事功成,若有闲暇,不知可否与我探讨一二?”
商素问心头那点微妙的失落,瞬间被这句话冲散,眼睛亮起:“好啊好啊!”
果然方才出手是对的,终于能给我看看了!
这小小的插曲过后,十数道身影自暖阁内外悄然闪现。
来者行动轻捷无声,其中八人已换上卫国公主府护卫的装束,腰佩弯刀,神色肃穆,若不凑近细看,与真正的契丹侍卫几乎无异。
善水坛主温隐则快步上前,在乌木台的尸身旁蹲下,动作麻利地剥下其身上的萨满祭袍、骨饰,穿戴在自己身上。
乌木台生前性情喜怒无常,动辄以咒术惩罚仆从,而契丹贵族素来不将下人性命放在眼里。
以致于短短数日间,这座暖阁便成了公主府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除了轮值的护卫,再无人敢轻易靠近。
这恰恰为接下来的布置提供了绝佳的遮掩。
时间若长,自然难以瞒天过海。
但仅仅一个晚上,让外人察觉不到这位“灵语萨满”已命丧黄泉,摩尼教的人手足矣。
温隐这边就位,展昭与商素问则悄然离府,向北而行。
仅一街之隔,便是辽国皇城高耸的宫墙与森严的守卫。
两人自然不会硬闯,而是绕至皇城西南角一处僻静的暗巷。
此处墙根杂草丛生,远处宫灯的光晕只能勉强照见一角,正是易于接应之地。
“明子”与“酒医”杜不醒早早等候。
前者率先向展昭禀报:“皇城中精锐的斡鲁朵动了,宗师萧孝忠领三百亲卫,半刻前已出宫门,驰援天龙教。”
后者对着商素问禀告:“‘风酥软骨尘’已经准备妥当,马上就能从通风处吹入。”
这是杏林会为了今夜营救专门配置的迷药,无色无味,随风扩散,武者会筋骨酥软,神智昏沉,如饮醇酒。
不过其药效又远不如“缚神游魄散”那般酷烈,因此中了“缚神游魄散”的中原武者反倒无所谓,是用来专门针对守卫的。
“用药吧!”
乌木台一去,天牢守卫就分为三批人。
首先是六百守卫。
看似人数众多,但缺额不说,战力也涣散。
天牢在辽廷眼中本非紧要之地,派来此处的皆是斡鲁朵中被边缘化的兵卒。
辽军军纪本就松散,这群人更是自由散漫,平日里大多聚在地上三层饮酒赌钱,极少愿意踏足阴森潮湿的地下两层。
相比起来,乌木台还有三名亲传弟子,十数萨满教普通弟子,这群弟子身边又各有几名仆从使唤。
数目虽不多,加起来也就数十人,远远无法与守卫相比,却常年居于地下两层,熟稔牢狱构造,更掌握着不少萨满秘术与毒药手段。
而且“地龙吼”的机关启动方法,乌木台大弟子骨罗就是清楚的,不知道私下里是否告诉了另外两位。
所以这群萨满教中人的武功未必有多高,却可能成为棘手的变数。
一旦察觉异动,未必会正面迎战,反倒会利用机关、毒物乃至极端手段,拖着牢中囚犯同归于尽。
最后,便是独坐天牢最顶层,闭关不出的那位高丽宗师,“五轮绝刃”盖苏玄了。
此人刀法强横,心志如铁,虽非辽廷死忠,却坚守承诺,寸步不离。
他是天牢明面上最强的镇守者,在必要时,展昭当亲自会一会。
说来话长,“风酥软骨尘”顺着通风暗口悄然弥散,如寒冬夜雾般无声渗入天牢的每一处角落。
药性随着气流沉降,悄然侵入肌理。
营救众人则齐齐取出解药服下,转向天牢正门。
门外空荡无人。
寒冬腊月,连轮值的护卫都早早缩入了天牢内部,只靠大门上那厚重的铜锁阻隔内外。
“万劫手”戒迹悄然上前,指尖在厚重的铜锁上轻触两下,动作精细如抚琴调弦,再探入两根细丝稍稍波动,只听机簧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锁舌弹开,天牢大门缓缓开启。
展昭率先踏入。
六爻无形剑气无声铺展,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启小地图。
赵凌岳、赵无咎父子一左一右紧随其后,步伐轻稳如踏雪,目光锐利如鹰。
门内正对就是一间屋舍,八名契丹守卫正在打盹,鼾声粗重。
众人行走时没有发出脚步声,但大门开启的寒风涌入,一人浑身哆嗦了下,茫然睁眼。
尚未看清来人,眼中已被一道身影照满。
赵无咎如鬼魅般飘前,衣袂不惊,脚尖已在那人喉头轻轻一点,同时脚尖如行云流水,疾点周遭七人的睡穴。
赵凌岳则如一片落叶般轻掠至转角暗处,身形与石壁阴影融为一体。
脚步声由远及近,十人列队转出,契丹制式的靴子踏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在寂静的长廊中格外清晰。
他们身着斡鲁朵的皮质轻甲,腰佩弯刀,虽在巡逻,却因严寒而缩肩呵手,姿态松散。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契丹壮汉,似是横练有成,不惧寒冷,神情也算专注。
六百守卫里面,总归有些精锐之士。
而恰在此刻,赵凌岳如鬼魅般出现在此人面前,右手结金刚印,食指中指并拢如剑,轻轻点向对方眉心。
这一指看似缓慢,却好似凝固了时间,那位契丹壮汉能看到对方指尖细微的纹路,能看到那法印的光芒如涟漪般荡开,可他无法闪避,全身气机如被山岳镇压,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滞。
“啵。”
一声极轻的闷响,如石子投入深潭。
契丹壮汉眉心被点中,浑身一震,眼中神采骤然涣散。
他并未倒下,保持着手握刀柄的姿势,生命的气息已从七窍中悄然流散。
临死前最后一道念头是:“我何德何能,劳宗师亲自出手?”
相比起这位领头的壮汉,余下九名辽兵反应更慢,赵凌岳左手五指舒展,凌空虚按。
无形气劲如潮水般涌出,九人如被巨锤当胸击中,同时闷哼一声,眼耳口鼻渗出鲜血,软软瘫倒,弯刀脱手向地上落去,又被赵凌岳探手接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长廊始终一片安静,只是地上多了一片辽人尸体,摩尼教众再度鱼贯而入,扒下他们身上的铠甲,套在身上,准备代替天牢大门处的守卫。
这是防止营救途中,皇城那边突然派人来天牢,这些假冒的护卫尚且能拖延一二。
至于如何沟通,本就精通契丹语的智慧法王戴上易容面具,不多时也成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契丹大汉。
赵凌岳、白玉堂留下,镇守门口,确保退路,同样也是监视摩尼教。
身后一片忙碌,展昭脚步未停,长驱直入。
他刚刚踏入天牢时,还能听见骰子在陶碗中碰撞的脆响、粗野的哄笑与肆无忌惮的骂娘声,混杂着酒气与汗臭,从房间的门缝中溢出。
可随着步步深入,那些喧闹声亦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待得经过一处处半掩的房门,只见里面人影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