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极为详尽的天牢结构图,甬道、牢房、哨岗、换防路线乃至通风暗渠,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疑:“你为何会有此图?”
不是临时起意劫牢吗?
为何准备得如此周全?
展昭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你不知我朝赵神捕,被贵国公主看上,早早放出天牢了么?他这几年可是留心了许多天牢的事情……”
‘该死!该死啊!’
依旧不是诳语,依旧让乌木台破防了。
他辛辛苦苦镇守天牢,结果辽廷那边尽帮倒忙了?
你不仁,我不义,既如此,也别怪他了。
乌木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两位恐怕不知,这辽京天牢之中,尚有一处最隐秘的机关,那是当年修筑天牢时,承天太后亲自下的密旨,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而一旦启动……”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便是灭顶之灾!”
商素问道:“类似于墓穴里的断龙石?”
“比那个要可怕得多!”
乌木台干脆道:“你们认为天牢是地上三层,地下两层,实则错了,地下也有三层,那第三层埋着一种叫‘地龙吼’秘制之物,一旦引燃,地基崩裂,梁柱尽倒,整座牢狱会瞬间向下塌陷,到那时甬道封死,通风尽绝……”
他死死盯住展昭,冷冷地道:“即便有通天武功,也难逃被活埋的命运!”
商素问俏脸都不禁微微变了色。
展昭则眼帘微垂,心中了然。
‘这就对了!’
之所以跟乌木台说这么多,就是要了解这类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智慧法王的情报再详细,终究有不完整的地方。
相比起来,乌木台这位灵语萨满镇守天牢多年,才是最了解那里的,通过步步紧逼,总算把天牢真正的杀手锏逼问出来了。
但展昭依旧有两个疑问:“区区一座天牢,何须做出这样的布置?”
乌木台道:“这就要去问承天太后了,督造天牢是她亲自下的秘旨,老夫也是后来才镇守其中。”
展昭又问:“既然天牢如此凶险,身下埋着‘地龙吼’,你和盖苏玄坐在上面,就不担心么?”
“盖苏玄根本不知牢中有这样的布置,我大辽岂会真的相信一位高丽人?”
乌木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至于老朽,则是有把握不会受其所害,想要启动‘地龙吼’,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说到这里,他开启最终的谈判:“这个机关不止老朽一人知道,但老朽镇守天牢十余载,是最方便解除‘地龙吼’,让其余无法启动的人!大师想要安然救出那些囚犯,必须要借助老朽之力!你我做个约定如何?”
展昭没有问约定是什么,商素问则道:“那我们怎知带你回天牢后,你不会铤而走险,发动机关,将我们统统留下呢?”
乌木台道:“那岂不是与你们同归于尽?老朽何苦要做这样的事情?”
商素问蹙眉。
如果从理性考虑,乌木台如今的种种表现,确实对辽国并不忠心,真要启动“地龙吼”,拉着大家一块死,确实没有必要。
但人心莫测,对方掌握了“地龙吼”,就掌握了主动,接下来入了天牢内,难道要受其制约不成?
相比起来,展昭的行动最是干脆利落。
他根本不作谈判,方才略微松开的右手五指,再度落向乌木台天灵。
这一次,掌心不再收敛,而是荡开一层温润而浩大的辉光,如佛前灯盏,明澈而不刺眼,又带着一股穿透神魂的压迫感。
迎着那层光晕,乌木台眼中掠过一丝惊愕:“你要强行逼问?”
不对!
这家伙有杀心!
“你不给老朽留活路,也休想老朽告诉你秘密!”
乌木台厉声尖啸。
眼下对方已是这般态度,一旦说出“地龙吼”机关的破解之法,自己便再无可倚仗的底牌!
这位大祭司猛然咬牙,周身阴寒之气暴起,眉心祖窍如受针刺般剧烈跃动,双目霎时充血,瞳孔深处似有无数细密的咒文流转。
萨满亦是修炼精神,操控神魂之道!
纵然武功不及你,也绝不任你予取予求!
“嗬——!”
他喉中迸出一声低吼,枯瘦的脖颈青筋暴起,周身隐约有黑气翻涌,竟在展昭的佛光压制之下,顽强撑开一圈扭曲的屏障。
那屏障之中,隐约可见蛇影窜动,骨铃虚响,正是他以毕生修为凝聚的精神壁障。
两股截然不同的精神之力,在方寸之间轰然对撞。
佛光温润浩大,咒力阴诡凝实,如日月与幽潭相争,在无声中掀起滔天波澜。
‘我的修为还不够啊!’
展昭全力运起大光明智海,依旧感受到了极度强烈的抵抗。
精神层面的交锋,远比真气比拼更为玄奥。
乌木台虽功力不及,可萨满教专修魂魄咒术,此刻拼尽全力的反扑之下,那道精神壁垒竟如百炼阴铁浇筑,异常坚固。
任凭佛光如何冲刷,仍有一缕顽固的咒力盘踞核心,死死守住最后一丝神智清明。
如此看来,怕是难以直接逼问了。
所幸大相国寺六位负业僧之一,出身蜀中天机门的“万劫手”戒迹,正是八大豪侠之一,此番也与玄阴子等人一起护送白晓风北上求医。
智慧法王提供天牢的机关情报,具体出手破除机关的,本就是拜托这位戒迹师兄的。
而今得知了“地龙吼”的存在,哪怕不知解决办法,戒迹或许也能将之拆除,只是难免要担上巨大的风险……
正思量间,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忽然轻轻握住了展昭空着的左手。
对方指尖微颤,语调却异常坚定:“大师……我来助你!”
话音方落,展昭只觉一股温和却无比精微的力量,如溪流般自商素问的掌心渡来。
那股力量极为奇妙,与功力深厚无关,只恍惚之间,似有一卷朦胧的书册虚影自两人交握处展开——
经络为笔,气血为墨,脏腑为章……
如此再沿着气血流转的河床、精神起伏的波纹,悄然切入,探入乌木台固守的精神防线。
展昭福至心灵,同时将大日法相的澄澈洞察压上。
“呃!!”
乌木台浑身剧震,双目瞬间失焦。
在两者的合力施为下,他所感受到的并非来自外力的强压,而是一种从内部被彻底看透,被无情解析的恐怖。
仿佛全身每一处窍穴、每一条血脉、每一缕潜藏的念头,都在那澄明如镜的感知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这比刀斧加身、烈火焚体更加可怕,简直是自我被彻底拆解,意志被全然洞穿的绝望。
苦苦坚守的精神,终于如覆冰之湖,寸寸崩裂。
“说吧!”
展昭的声音仿佛从无穷高远处传入耳中:“‘地龙吼’,究竟如何启动?”
“我说……我说……”
所有关于那致命机关的秘密,启动的机括、隐藏的枢纽、解除的关窍,乃至当年埋设时几句无人知晓的密语,皆如决堤洪水,不受控制地从口中道出。
待展昭缓缓收手,乌木台已如抽去脊骨般瘫软在地,七窍渗出蜿蜒血丝。
他艰难地抬起浑浊的眼,目光涣散如将熄的炭火,喉中挤出嘶哑如裂帛的声音:“佛门高僧……为何……如此残忍……毫无……毫无慈悲!”
展昭俯视着他,如深潭静水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怒意:“你拿我中原同道试药时,可曾想过这些?”
“试……药?”
乌木台怔了一瞬,眼中竟掠过茫然。
拿那些犯人试药,乌木台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漠北的风气就是如此,外面的许多人都不被当成人来对待,更别提监牢里面的那些了。
所以乌木台始终觉得,双方是可以谈判的。
可展昭自始至终,都不这么认为。
“我们中原武林同道,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一掌落下,轻如拈花,重如须弥。
正按在乌木台的天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