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有算无遗策的苏无情在,宋人还有大宗师级的高手北上,不会有别的意图,显然是要争夺话语权。
玄火帮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与宋人合作也认了,但要辽东这片土地听宋人的,却是万万不行。
所幸苏无情紧接着道:“请炎帮主放心,丹东之事,终究是渤海人作主,这点绝不会变。我等外来者,不会妄图凭些许武力或智谋,就去撼动你们数百年的根基!”
炎烈心头一松。
明知自己的情绪又被对方牵着走,可这话确确实实说到了他心底深处,沉默片刻后,终是沉声问:“那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苏无情正色道:“自始至终,病客所求未曾变过——愿渤海义旗,能真正插稳在这片土地上,而非如星火骤起,转瞬即灭!”
炎烈有些动容:“你们宋人真的愿意全力支援?”
平心而论,对于接下来的起义复国,渤海人心里也没底。
实在是诸多矛盾积压,已然到了一个不得不反的爆发点。
而今宋人先有苏无情这位智囊北上,又出动了大宗师级的人物,固然不是派出军队支援,但这份态度也足够明确了,炎烈一时间竟有些心潮澎湃。
苏无情要的正是他这一刻的心绪起伏,顺势开口道:“炎帮主有此一问,不如亲往中京一行!”
炎烈不解:“这个时候,本座去中京?”
苏无情反问:“若论‘万绝步’的造诣,炎帮主是如今三脉第一人吧?”
万绝步,轻功榜排名第五,中原武林别称“五火七禽遁”,只因这门步法恰恰是昔日赤帝阁造诣最高。
施展时身影分化如七禽齐飞,踏步之地隐现五色火纹,快时如金鹏裂云,缓时如玄鹤栖霞,五行方位皆可化火遁形,堪称“火中渡影,禽羽无踪”。
炎烈本人困于二境巅峰,始终不得踏入三境,但凭着这门身法,天龙教数次设伏围剿,都被其逃出。
其中任天翔也亲自出手过好几次,虽然在轻功方面占据上风,却最终也未能奈何得了他。
“本座确实于此道修行最深……”
炎烈却有顾虑:“可你也知我帮内情形,本座走后,何人能主持大局,对抗‘夜叉众’?”
赤帝阁当年在万绝宫内乱中损失惨重,炎烈目前是玄火帮唯一的宗师级武者,且麾下超一流与一流的武者数目也不多。
实际上若论宗师规模,万绝宫当年的宗师太多,如今二十年间又有不少晋升,遗脉三宗,数目其实不差。
但宗门对决,宗师也不是全部。
八部天龙众真正的强大,不仅仅是八位宗师,还有他们麾下的精锐部众,高手如云。
所以在这些年的交锋下,遗脉三宗只能一退再退,退到穷山恶水之间,而越是到这等地方,越是难以壮大宗门人数,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玄火帮至今都没有培养出第二位宗师,不是传承不够,也不仅仅是因为有能力的苗子,被阿修罗众和夜叉众刺杀身死,恰恰就是基数太低,供养不出来。
如此一来,炎烈一旦离开,玄火帮剩下的长老和堂主,还真的扛不住夜叉众的攻势!
苏无情早有筹谋:“炎帮主且宽心,病客愿亲往黑水宫,请那两位宫主出山,暂稳辽阳大局。”
“哦?”
炎烈不喜反惊,提醒道:“本座的那位师姐,可不好说话,她也不是渤海人,于此事固然支持,但你想让她弃了性子,顾全大局……呵!若真是如此,当年黑帝阁也不会分崩离析了!”
“咳咳!”
苏无情掩唇低咳两声,声音仍平静:“病客愿意一试。”
听了他那平静的语气,炎烈莫名觉得此事还真能成,颔首道:“好!若黑水宫愿出面稳住辽阳,本座便为你走这一趟,具体要做何事?”
苏无情淡淡地道:“辽京天牢被劫,总需有个名目。”
炎烈顿时明了,冷哼一声:“你们宋人到底不愿与辽彻底撕破脸,所以要我和金师弟在场,将这劫牢的罪名推到我们头上?”
苏无情反问:“两位不愿帮手么?”
“自是愿意!”
炎烈答得干脆:“天牢被劫,辽廷也能乱上一阵,又无迦楼罗众监察各地,正好能为我渤海起事争取到最佳的时机!不过救人不是杀人,我们也难保那些人的安全,到时候没救出来几位活的,你可别怪本座不出力……”
“炎帮主毋须顾虑。”
苏无情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戒色神僧既然北上,真正出手的,就绝不止他一位!”
……
“这是第五版营救计划,请尊上过目!”
“明子”恭敬地奉上图册,发现商素问好奇的视线落了过来,赶忙目不斜视,将身形压得更低。
新教主果然不是真和尚,瞧瞧身边的绝色佳人,就知其爱好。
清静法王的妹妹尚在,如今又多出这么一位,还似有若无地打量着自己……
商素问看的,实则是“明子”身上那道以秘法强压的旧伤痕迹。
气血运行间有细微滞涩,显然曾受内创后未得妥善调治,只凭一股阴狠内力强行封住,想要凝聚武道意志,晋升二境化意,基本遥遥无期。
若在往日,这般案例倒是值得细究,医者本心,对一切异常伤势皆有探究之欲。
但研究本就不代表治愈。
此人眉宇间凝着阴气,周身隐隐透着血腥煞意,显然杀孽深重,心术偏激。
对于这种人,商素问向来是不救的,有时候还会暗中相助正道除恶。
昔年老医圣曾告诫她:医者不该择人而救,世人多是善恶交织,明暗相杂,若以己心断人生死,久而久之,医道便成了一己私心之刃。
但商素问恰恰不同意这点,她救人向来就是凭着自己喜欢,她望闻问切后觉得不该救的,就是不救。
展昭则在仔细翻看图册。
摩尼教的行动力还是值得称道的。
辽京天牢的内外结构、岗哨布局、甬道走向,乃至各类暗弩、翻板、毒烟机关的设置方位,皆被细致描摹于纸上,笔触工整如匠作图谱。
不仅如此,护卫班次,调防规律,乃至乌木台那三位亲传弟子的日常动向与武学特点,也被标注。
当然,这些并不都是最新数据。
智慧法王特意表明了,哪些是旧有的布置,如今可能发生了改变,哪些则是摩尼教眼线最新递出来的,基本准确无误。
而根据种种汇总,眼前这第五版计划,将目光投向辽帝即将举办的“佛武会”。
此会乃辽京盛事,年年循例。
佛门高僧登坛讲法,武道强者擂台扬威,既是彰显国力,亦为笼络江湖。
今年既有大宗师级的圣僧北上与会,规模势必更胜从前。
智慧法王的谋划,正落于此日。
借佛武会万众瞩目、守备外紧内疏之机,直破天牢!
展昭翻看完毕,陷入沉思。
现在劫天牢的初定规模有——
自己;
赵凌岳赵无咎父子;
摩尼教智慧法王、“明子”、善水坛上下;
杏林会以“小医圣”商素问为首的十七位医道好手;
白晓风、白玉堂、玄阴子、戒迹等八大豪侠;
最后就是辽东苏无情可能的助攻。
这个“可能”,不是说苏无情帮不上忙,而是分隔两地,苏无情能否在最快时间内确定自己的身份。
一旦确定,双方自然能默契配合。
至于和“刀中无二”金无敌的约定,展昭并未将其直接算入其中。
金无敌行踪不定,行为更是莫测。
他要的是完全能够掌控的力量。
那种不确定的因素得统统排除。
即使如此。
阵容已然堪称豪华。
而佛武会确实是一个好时机……
就在展昭决定按照这个整体思路,再细化关键环节,让“明子”赶出第六版时,小贞步履轻盈地飘然而入,俯身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展昭眸光倏然一亮,当即合拢手中图册:“辛苦了!去把最初的第一版计划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