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半数斡鲁朵已不由自主滚鞍下马,跪伏在地。
那动作整齐得如同寺中晨昏定省的僧众,朝着光影不住叩拜。
剩下的虽然勉强立在马上,却也面色发白,手中缰绳抖得簌簌作响。
耶律胡都古勒住坐骑,仰首望去,瞳孔中倒映着那尊好似能触及云层的金色法相,呻吟道:“真气外放,竟能到这般化虚为实,映照天穹的地步?”
程若水抿住嘴,也赶忙合掌,继续念诵佛号:“阿弥陀佛!”
师父说过,这种手段其实华而不实,只是唬人而已。
但有时候唬人确实好用,师父甚至都被唬住过,所以倒也不用一味鄙夷,该用的时候也可以用。
现在就是该用之时了。
一尊金光佛陀煌煌如大日巡天,佛掌推出时,整条长街的青石板如浪翻卷,砖石碎屑悬浮半空,仿佛时间在此凝滞。
一道白影如孤鸿掠雪,十丈刀芒纵横来去,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斩成片片飞霜。
天龙寺外,这场“交锋”已至高潮。
展昭的金身佛光与金无敌的寂灭刀影,正进行第九轮惊天对撞。
每一轮碰撞,都不似凡人交手,倒像两座山岳在云端轰然相抵,爆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实质波纹——
第一圈荡出,震碎了方圆三里内所有屋瓦窗棂,附近契丹贵人府邸里面的琉璃脆响如骤雨倾盆,却躲在屋内瑟瑟发抖,不敢外出;
第二圈扩开,推平了寺外的大半松林,巨木拦腰折断,碎枝残叶卷上夜空;
第三圈爆发时,周遭的高台已然亮起了连绵的警戒烽火,铁蹄声如闷雷自远而近。
而此刻。
金无敌的刀意彻底展开,化作一条横贯天穹的灰色长河。
河水无声奔涌,所过之处云层退避,星月失辉,仿佛整片夜幕都被这条刀意之河生生撕开。
展昭的身影却在河中逆流而上。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开一朵金光粲然的莲台,莲台在灰色河水的侵蚀下不断溃散,又随他脚步不断新生。
溃散时的金粉并不消散,反而升腾化作漫天光点,每一粒光中都传出庄严梵唱。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唱经声与刀河嘶鸣交织、碰撞、缠绕,成了这个夜晚最宏大的背景音。
事实证明。
大宗师也是会演戏的,且演的恰到好处。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一战打得,是既有热闹,又有门道。
长街两端,所有观战者,无论是巡逻的士卒,天龙寺的武僧,还是刚刚赶到的斡鲁朵,皆已忘却呼吸。
直到不得不呼吸时,才猛猛合掌叩拜,下意识喊道:“圣僧,请收了神通吧!”
展昭自是充耳不闻,在浩大的金光中嘴唇轻启。
双方早已不是对决。
而是谈判。
“金楼主难道不信我朝的态度?”
“信你又如何?兵甲、钱粮、弓弩——你们宋人难道能插翅越过辽境,送入渤海?”
“渤海义旗若能重立国祚,割据一方,届时河东有‘水匪’截了朝廷辎重,海路运往边州,有何不可?”
“哼!绕这个弯子作甚?”
“弯子还需要能绕一绕的,恰是诚意。”
“这不是诚意,你们宋人随时能够将辎重看牢了,‘水匪’也会一夜消失,渤海人需要宋廷名正言顺的支持!”
“辽国扶植西夏,乱我西北,此事天下皆知,现在渤海之民不忿辽廷暴政,宋廷当然是支持的,但渤海须先有立国之实,再遣使来朝,届时我愿亲自迎送使团,呈递国书。”
“莫说将来,我只听现在……”
“现在也可以,金楼主有没有兴趣,帮我劫个天牢?”
“嗯?”
金无敌再度震惊了。
展昭的立场,是很明确的。
这点金无敌相信。
听听对方的语气,一开始称呼的就是“渤海起义”,是“起义”!
但金无敌却不相信,宋廷方面能给予什么有力的支持。
现在的局势是,辽国雄踞北方,虎视眈眈,宋人担惊受怕,渴求和平。
宋人当然也盼着辽国境内乱起来,自顾不暇,但只是盼着,到了真金白银,武器粮草支援渤海之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展昭同样知道以朝廷的名义确实不可能,那与撕毁盟约也没有区别了,朝堂上的群臣是不会答应的。
所幸他已经在辽国京师了,能够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也正是这个法子,让金无敌惊了:“你扮作使臣出使,是为了劫天牢?”
“贫僧受文牒所托,北渡讲法,是为教化善信,广结善缘,岂会行此犯禁之事?”
展昭慈悲完了,直接道:“我此行原本只为探路摸清虚实,以备将来,可既然渤海风雷将起,那也不妨借一场东风!”
若是旁人说出“劫天牢”三字,金无敌只会嗤之以鼻。
可眼前之人,他信。
不仅信其能,更信其勇。
既然对方爽快,金无敌也立刻道:“我有四位同门,正囚于汴京天牢,你承诺事后放他们出来,我等此番便全力助你行事!”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宽厚,毕竟此番先劫辽国天牢,等事成后再让宋人那边释放出人质。
然而展昭直接道:“金楼主莫非欺我年少?”
金无敌皱眉:“何意?”
展昭沉声:“现在你我论的,是交换俘虏么?我劫了辽都天牢,对于你们于辽东起事,可是分摊了莫大的压力,同时还让辽廷必须重视中原武林接下来的反扑,阁下现在却要加上释放囚徒,岂不是占尽了便宜?”
金无敌稍加沉默,没有否认,却也冷冷地道:“我终有一日会去贵国京师天牢,将我的师兄师姐救出来!”
“恭候大驾!”
展昭给出四个字。
话到这里。
双方已经完成了基本的谈判,剩下来的就是一些具体的合作细节了。
而眼见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一战也到头了。
打得固然轰轰烈烈,整个京师都被惊动,事实上早没了之前那种悄无声息间,实则将力量尽数收敛,全部轰入对方体内的含金量。
但久了也不成,毕竟众人也不是傻子,看多了终归有纰漏的。
然而就在约定罢手之前,金无敌突然道:“你没有什么跟我说的?”
展昭奇道:“说什么?”
“青城之时,我说十年之后,你可与我一战,如今不过半年,你就有了这等进境……”
金无敌讲到这里都不免顿了顿:“你不想知道,现在几年后,可与大宗师真正一战么?”
展昭失笑:“考虑那些作甚?武道进境都是水到渠成,我难道还算着日子过?”
金无敌深深凝视了他一眼:“赵梦璃其余的都是屁话,唯独一句最有道理,你确实像师尊的弟子!”
展昭:“……”
弱的就是假的,被你一刀砍死。
强的就是真的,被你师父调教出来的?
你们漠北武林的思路,未免也太现实了。
恰在此时,一道横贯天穹的刀光长河骤然收束,如逆流归渊,携着未尽的杀意,遥遥掠向天际尽头。
不远处,耶律胡都古的亲卫们骇然失色,几乎握不住手中刀柄,他们亲眼见证那道灰蒙蒙的刀河从头顶席卷而过,所过之处连月光都仿佛被斩断吞噬。
而河中那尊大宗师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再无踪迹。
唯有最后一句传音,不偏不倚,徐徐飘入展昭耳中:
“你又怎知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