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静。
帝后寝帐内,只余长明灯芯偶尔迸裂的轻响。
辽帝正在皇后身侧阖目浅眠,宫外却陡然传来靴履踏碎薄冰的疾步声。
他猛然睁眼,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过鹰隼般的锐光,人已无声坐起,肩背绷如张弓。
果不其然,当值内官苍白的脸很快出现,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寒气:“陛下!斡鲁朵急报!有贼人在天龙寺外长街行凶!”
在辽国体系中,负责京师戍卫的核心精锐部队主要有皮室军、属珊军与斡鲁朵。
皮室军是辽太祖辽太宗时期的亲卫,随其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声威,属珊军则是应天太后述律平创立,同样成为重要的宫廷卫队,与皮室军并称辽之双翼。
到了如今的年代,这两支队伍都成为镇守边地的主力,宿卫宫禁的职责就交给了斡鲁朵,即历任辽帝的私军。
而对于私军的建设与力量,辽帝十分重视,且不说平均的强者数目,单就宗师级强者就有两位。
在漠北,力量即是一切。
这里的江湖没有中原那般规矩与体面,只有最赤裸的强弱分野。
力强者胜,力强者尊。
武道宗师在此,无需遵从律令,不受官吏辖制,对下予取予求,对上则可入汗帐皇城,与天子同席,拥有凌驾于世俗秩序之上的种种特权。
以绝对的力量换取绝对的自由。
因此不仅斡鲁朵中有两位宗师,辽廷内还供奉有两位宗师。
哪怕比不上当年万绝宫时期,皇城有此底气,也不怕外来袭击了。
恰恰是这般,辽帝抬手止住身后欲起的皇后,凝视内官惶急的面孔:“哪位宗师?”
内官低声禀告:“是金衣楼的大逆……金无敌。”
辽帝眉宇间闪过一丝异样,淡淡地道:“果然是朕的这位好师弟啊!”
罕有人知,万绝尊者在万绝宫内广传武艺,收亲传弟子十五人,其中辽帝赫然在列。
他排在第五。
而金无敌排行十三。
算起来,还真是师弟。
只是毫无疑问,此时的辽帝语气里没有半分同门的情谊,只剩下冰冷的仇恨。
自从对方三年前晋升大宗师,辽帝皇城的守备力量立刻翻倍。
这两年甚至没有以四时捺钵的形式在外行走,避免步辽穆宗的后尘。
防的也正是那位刺杀。
但此时辽帝眉宇一动,又有些疑惑不解。
为什么会汇报过来呢?
金无敌强的不止是刀法,还有轻功身法。
这样的杀手组织之首,纵横来去,只要不是闯入皇城那种特意限制的环境里面,被武道宗师带着斡鲁朵诸多精锐团团合围,哪怕在京师的长街上,谁能留住?
内官马上明白陛下所疑,低声解释:“敌住金无敌的,似是宋廷神僧,翊正明慧戒色禅师!”
辽帝闻言一怔,瞪大眼睛:“你说谁?”
内官道:“就是那位圣僧啊!”
天龙寺论法已然是数日前的事情,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本就在契丹贵族上层流传开来。
而这位圣僧还入宫讲经,一篇心经,让兴平公主不再下嫁党项李氏,宫内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那可是大宗师啊!”
辽帝动容,猛地起身,但往外走了几步还是转了回去:“让耶律胡都古去天龙寺外,给朕好好探一探!”
“那可是大宗师啊!”
中京留守、检校太师、女古斡鲁朵统领、兴圣宫宗师使,耶律胡都古收到敕令,觉得天塌了:“陛下让我去抓‘刀中无二’金无敌?”
我个一境宗师,你让我去抓四境?
我对大辽忠心耿耿,陛下何故要我性命?
侍立的内官眼见耶律胡都古须发戟张,生怕这位暴戾太师一个不顺心,便如往日般随手将身边人毙于掌下,此前并非没有内侍因传噩讯而血溅阶前,他喉头滚动,连忙伏低身子急声道:
“禀太师,那金贼已被人截住,眼下正僵持不下!陛下命太师前往,主要为探其虚实,观其来路,不必亲身涉险……”
耶律胡都古闻言,周身那沸腾般的煞气才稍稍一敛,蓄满真气的掌心松开,鼻中哼出一道白气,却仍拧紧眉头,狐疑着道:“能拦下金无敌……莫非是龙王亲自出手?”
不得不说,京师内的四位宗师,顶多能让金无敌无法杀入皇城。
真正能独自对抗万绝宫遗脉那群高手的,还要天龙教的八部天龙众来。
所以听到有人在长街那种空阔的环境下,敌住了金无敌,耶律胡都古第一个反应就是“龙王”耶律苍龙。
内官道:“是宋廷使团的翊正明慧戒色禅师。”
“啊?”
耶律胡都古同样一怔:“是他?”
内官道:“是天龙寺禀告的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宋人的绝顶高手,敌住了金无敌,这倒是有趣!”
耶律胡都古挺喜欢这种坐山观虎斗的戏码,但想想这两位的实力,还是算了吧,自己还没享乐够呢!
所以当点了亲卫,出了皇城后,耶律胡都古没有第一时间朝着天龙寺的方向赶,而是转道直奔四方馆。
此时的四方馆内,也早已被外界的异动惊扰。
辽兵马蹄声疾,火光往来游弋,整座都城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即便使团任务已毕,郑国威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连夜起身,严令众人紧闭门户,切莫卷入风波之中。
可当耶律胡都古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径直踏入馆门,身后铁甲亲卫沉默如林时,郑国威的心还是沉了沉,上前拱手:“不知太师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耶律胡都古态度罕见地平和,摆了摆手:“郑侯爷不必惊惶,老夫此行非为你等而来,是为戒色禅师!”
宋人取名总爱缀上一长串尊号,听得人头昏,如今连辽国官职也跟着愈变愈长,一念起来仿佛站满了人,耶律胡都古其实是不耐烦的。
可面对真正的强者,他从不吝于遵守对方的规矩。
即便觉得“翊正禅师”或“明慧禅师”更为顺耳,可按照宋人规矩,就该是“戒色禅师”。
他耶律胡都古很懂礼。
郑国威稍稍停顿:“老夫这便遣人去请大师。”
“看来你不知道,也对,这种大高手行事,何须知会你?”
耶律胡都古觉得理所当然,你们一群弱者,凭什么知道人家神僧的下落,直接问道:“这位神僧可有弟子亲随?”
郑国威其实不想回答,但在耶律胡都古直接唤来了四方馆的仆从,不多时程若水还是被带了出来。
耶律胡都古看着这小沙弥,难得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小师父请了,不知令师现在何处?”
程若水垂眸合掌:“阿弥陀佛!”
不知该回答什么时,念诵佛号总没错。
“呦!”
能在宗师的威势面前,这等年龄确实难得,耶律胡都古倒是真有些郑重了:“请小师父移步,与老夫一同去见一见令师。”
郑国威变色,双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程若水此时反倒上前一步:“小僧愿随将军前往!”
“好!放心吧!老夫不会怠慢小师父的!”
耶律胡都古绝非多此一举,是为了万一冲突起来好有一张护身符。
而很快,他就觉得四方馆一趟,走得太值得了。
因为越接近天龙寺,空气中的威压便越是沉重。
随行的斡鲁朵骑兵起初还能控住战马,待到长街转角,人马却齐齐一滞。
前方夜空,赫然悬着一轮光。
不是月光。
亦非灯火。
而是一尊高逾数丈的佛陀虚影,自长街尽头缓缓升起。
金身凝实,低眉垂目,手结无畏印,周身流转着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光明洪流。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洞彻灵魂的威严,将长街周围照得恍如白昼。
噗通!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