郸阴摇头失笑,耐心地等待。
直到见到匣子打开,露出一个残破的羊皮卷。
智慧法王珍而重之地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郸阴接过,也小心翼翼地展开,大致浏览了一遍,低头沉吟片刻,缓缓地道:“是万绝宫遗失的那一卷!很好!交易达成!”
说罢他长袖一拂,不远处的罐子就这般开启。
罐盖旋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药液与腐朽的气味顿时弥散。
罐中液体幽绿粘稠,一颗头颅就这般缓缓地浮了出来。
远比常人的头颅要小,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抽干了骨血,只余下一层紧裹着颅骨的皮囊。
那张脸却异常清晰——
浓眉如墨,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正是阳擎宇生前的容貌,甚至连眉宇间那道惯常蹙起的竖纹都分毫未变。
然而从双耳往后,头颅便陡然向内坍缩。
头皮皱褶如风干的橘皮,一道粗粝的缝合线自后脑贯穿至顶心,针脚歪斜如蜈蚣爬行,仿佛这颗头颅曾被剖开、掏空,又草草缝回。
郸阴马上强调:“这不是我缝的啊!我的手艺可没这么差!”
智慧法王面具下的呼吸微微一滞。
“明子”更是瞳孔骤缩,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火热的神功不见得能弄到,冰冷的教主尸体又摆在面前。
关键是依照冥皇的说法,《大光明智经》当真有那么难练,以致于波斯总坛都开始失传,对突破四层的阳擎宇暗下杀手?
……
“《大光明智经》?”
展昭看着拿到面前的古卷秘籍:“这可是你们摩尼教教主一脉的不传之秘吧?”
“确是不传之秘,不传到近几代教主,连一个突破至第五层的都没有,阳擎宇已经是奇才了!”
清静法王轻叹道:“如今摩尼教四分五裂,教派都要灭了,再这般珍藏又有何意义呢?”
光明五法之首的《智海无碍观》,其实就是《大光明智经》的低配版本。
许多高难度的神功似乎都是如此,《大日如来法咒》被分为上下两卷,《武道德经》被分为四脉,《大光明智经》则是干脆出了低配版本。
但低配之所以是低配,就是上限进一步地压低了。
这也恰恰是如今的清静法王,哪怕将智海无碍观修炼至大成,也没办法悟出真气生灵的原因。
而站在清静法王的角度,她并不知道摩尼教原本还能延续很久,未来甚至有一段几乎主导王朝更迭的辉煌经历,照现阶段的接连打击,距离完蛋也不远了。
恰好有这位在,倒不如真的弃暗投明。
她语气恳切:“这门功法固然强横,却极易引动心魔,动摇心智,先父当年修炼至第三层巅峰,便再不敢寸进,更严令我只修行光明五法,我传予小贞的亦是如此。”
“但你不同。”
“你既已练成《大日如来法咒》,根基已定,或许真能驾驭此法,甚至加以改良!”
展昭确实有兴趣。
不是为改易道路,而是印证与补全。
现阶段的修行,还挺需要武道资粮的。
因为他已经走上了大日如来法咒的修行正轨,但进度还很低,形不成真正有效的战斗力。
所以他仔细翻看了悟法神僧的《大日普照法》,那位神僧最终抵达的境界、展现的战力,乃至中途走过的弯路、破开的关隘,皆是指引,让他少踏荆棘。
而今这部《大光明智经》,也可以提供另一重光明的注解。
如同从朝阳与正午两个时辰,同时仰望同一轮太阳。
光虽同源,影却各异。
而展昭要的,正是这“各异”之中的万千可能。
善水坛开始动身了。
坛主温隐收拢了所有分散的精锐,连夜封死山庄密道,随着新任教主乔装为商队,直向辽境而去。
一行百人不到,皆是轻功卓绝、经验老辣的好手,脚程极快。
暮色四合时,队伍在一处废驿歇脚。
马车轻晃,轮声碌碌碾过北地的晨霜。
展昭端坐车内,闭目盘坐。
厚帘低垂,只漏进几线微光,却在他周身凝成一片莹然的区域。
约有三丈方圆,空气澄明如洗,尘埃不扬,连车底板缝隙里钻入的寒气,都在触及这片无形之界的瞬间悄然化散。
蓦然间,他鬓边几缕发丝无风自动,末梢竟浮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晕,如破晓前第一缕天光。
小贞已经打扮成寻常丫头模样,也顾不上白玉堂与程若水好奇的打量,目光投注在那金芒上,惊喜地传音:“姐姐,公子修成了?”
“是的!”
清静法王神色平淡:“这是第一层境界‘初照’,只是他所修炼的又与我教经义有所不同……”
大光明智经第一重“初照”,应“光明初醒”,教义真解是喻“明尊于混沌中初绽光明,照破原暗”。
突破异相是面部浮现极淡金芒,最好的是眉心,如明尊开目,周身三丈内阴秽自退,尘土不沾,暗处自生微光。
修行者需在此境立“光明誓”,斩断第一缕身中暗性。
但显然展昭并非如此,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来。
清静法王觉得理所应当。
以大日如来法咒为根基,高屋建瓴,自是事半功倍,一日破境并不意外。
第二日展昭走下车来。
恰至河边,他体表浮起一层琉璃质的光膜,河中本在悠游的鱼群,仿佛被无形之力吸引,纷纷聚拢至他足下的石岸边。
鱼鳞映着那层光膜,折射出细碎如星芒的光点,远远望去,竟似一片流动的星河匍匐在他脚下。
一位年迈的坛众迟疑着走近,刚至十步之外,便觉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意扑面而来,仿佛骤然置身于冬日炭炉旁,连经脉中沉积的旧伤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面露狂喜,跪拜于地,口中喃喃:“明尊垂怜……光明真显……”
清静法王则有些惊叹了:“以光明滋养万物生机,不愧是心法榜第一,他已经突破第二层境界了。”
大光明智经第二重“流辉”,应“光明入脉”,教义真解是喻“明尊光明流入三千世界,滋养万物”。
突破异相是吐纳时口鼻有光息出入,能净化寻常毒物,更能引天地元气入周身,以光明心焚尽五欲浊念。
显然展昭也没有按照摩尼教的教义来,化用为了治疗之效。
再过三日,车马穿行隘口。
山口风烈,卷起漫天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展昭飘然而出,周身光晕凝如实质,竟将扑面飞沙隔在尺外。
清静法王望着那圈如有生命的护体光轮,默然良久。
父亲当年苦修一生,方至此境。
大光明智经第三重“启明”,应“暗夜洞识”,教义真解是喻“明尊于创世之初,于绝对暗狱中初绽第一缕真知之芒,令混沌初分,方知暗非永恒,光乃本源”。
修至此境者,眉心深处会凝结一点“智光”,虽微如针尖,却可照见经脉中潜藏的暗伤,真气运行的滞涩。
不仅是自身,还有他人。
这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认知的颠覆。
当然还有关键,是为了第四层境界作为铺垫。
大光明智经第四重“辨微”,应万象析理,教义真解是喻“明尊以光明为刃,剖解混沌,使万物显其本质、纹理与变化之律,自此天地有序,万法可循”。
看似与宗师第一境入微有些相似,却又更进一步。
修行者双目可隐现细密的刻痕,如明尊创世时划分万物秩序的理纹,视觉、听觉、嗅觉等感官在光明加持大幅度增加,可穿透表象,直察本源。
而在清静法王木然的注视下,展昭的眼中没有浮现理纹,没有气息剧烈波动,周身那圈原本凝实的光轮,却徐徐向内收缩。
然后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纹,顺着他的袍袖、指尖、发梢流淌,仿佛他整个人正在逐渐“解析”成最纯粹的光明理路,又要与万物之理重新编织为一。
辨微大成。
四层圆满,用时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