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
“我明明检查过她的武功!”
眼见展昭受伤,连彩云和庞令仪本就关心,只是大战在即不敢接近。
现在“秀珠”突然发难,两人瞬间闪到展昭身后,低声发出质疑。
“我也检查过,居然还有武功能收敛气血与精元,让她扮作一个比起常人还要瘦弱的女子?”
展昭用先天罡气制止了“秀珠”做更多的事情,但对于她的变化,也不由地目露探究。
相比起庞令仪与连彩云和“秀珠”接触的时间较多,期间肯定有检查武功的经历。
他则是从一开始,就怀疑过对方。
最初见到的“秀珠”,在襄阳王府做奴婢,只因襄阳王将李妃和“秀珠”拿了,为了让她们屈服,才将其百般折磨。
但即便当时“秀珠”遍体鳞伤,伤痕绝非伪装,又是偶然遇见,不可能未卜先知等着自己来,展昭依旧有所怀疑。
怀疑对方练了莲心的“丧神诀”!
毕竟“丧神诀”就是折磨自己的一门武学,幽判老人那一脉皆是如此,而李妃和“秀珠”本就是蓝继宗送到襄阳来的,这期间是有脉络联系的。
但展昭当时特意探查过“秀珠”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任何真气的痕迹。
他已经经历过泰山一役,知晓了莲心、蓝继宗、周雄三人格一体的情况,再特别查探,如果是“丧神诀”,不可能瞒得过他。
况且“丧神诀”这门武学颇为特殊,传给“秀珠”也未免牵强,所以展昭拭去了疑惑。
可如今看来——
“此人在襄阳王府练的不是‘丧神诀’,是‘天命龙气’,恰恰是有了两门武学,才能隐蔽?”
“不!不对!”
“别说‘丧神诀’与‘天命龙气’,再多也瞒不过我的探查,必然是有什么极其特别的藏匿手段……”
展昭突然想到了。
自己自从行走江湖以来,就没人能看出他练的是什么武学。
昔日“仙剑客”云清霄名震江湖,也有不少人与之交手,年轻一代的也就罢了,按理来说老一辈武者,不可能不清楚六爻无形剑气。
可包括见识广博的玄阴子在内,都不知展昭剑法的来历。
甚至到了大内密探时期,连六爻无形剑气本身的宗门太乙门都不清楚,云无涯堂堂宗师,如今的六爻无形剑气还是受展昭启发,更上一层楼。
而最初见到“秀珠”时,就感应到一股异样,当时以为是对方隐藏着什么……
如今看来,莫非对方所练的核心,是一门与自己所学版本的“六爻无形剑气”,相同层次的武学?再配合上某些隐匿的法门?
顾大娘子此时也传音道:“她的武学是‘八剑齐飞’,但更加深不可测……我见过易叔叔施展,易叔叔的武功远比她高,可单就‘八剑齐飞’,似乎也有所不如!”
“咦?”
云无涯突然也想起来,看向展昭传音:“小友的那门剑法,也像是我太乙门的六爻无形剑气,只是比六爻无形剑气强得多……”
“不必传音了!”
恰在此时,“秀珠”目光如电,直刺过来:“我所学就叫‘八剑齐飞’!”
“只是旧日的‘八剑齐飞’只能控制八柄宝剑,化入周身八极窍穴,再从实剑转为虚形,而我的‘八剑齐飞’则是万象万法,皆可为‘剑’,甚至可共同运使八门神功!”
“因此无论是‘丧神诀’,还是‘天命龙气’,都不过是为了我为了修炼‘八剑齐飞’的武道资粮罢了!”
说到这里,“秀珠”凝视展昭,突然笑了:“恩公你是不是觉得挺熟悉的?哦,我应该称你为……师弟!”
众人再惊。
展昭皱眉:“令师是?”
“肯定与你是同一位!不然你学不得‘六爻无形剑气’,我学不得‘八剑齐飞’!”
“秀珠”道:“我比你大一岁,入门也比你早!称你一声师弟没问题吧?”
庞令仪惊讶不已:“你和我们师出同门?怎么从未听师父说过……”
“你不算,只是他!”
“秀珠”扫了庞令仪一眼,淡然道:“师父肯定没有收你入门,不然不会只传你‘万象御’,这门武功虽然精妙,但只不过是我所学‘八剑齐飞’的残缺版本,与我们四人所学,更是差得远了!”
庞令仪怔住。
展昭开口:“四个人?且不说真假,就依你所言,除了你我之外,还有两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天下间有这么四个人,各学一门剑法,而到了最后,其中一人会除去另外三人,将四门剑法合归为一!”
“秀珠”目露异色,包含着后怕与庆幸:“所以师弟,你最初在襄阳王府出现时,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呢!我当时是既恐惧又不甘,你明明比我小,却比我强,结果没想到啊……”
展昭道:“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居然没认出我来,你应该有所感应的啊!”
“秀珠”呵了一声,带着几分讽刺:“后来我才明白,你是压根就不知道这些,看来师父不太喜欢你啊,如此要命的事情居然没告诉你,也让我占了个便宜,不然是等不到援兵来的!”
展昭不为所动,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你方才说四门剑法合归为一,合归后化作了什么?”
“秀珠”轻笑:“师父都偏心,特意不告诉你,我作为你的生死对手,为什么要将这关键之事告知呢?”
恰在此时,郸阴的声音突然传来:“合起来是‘诛天剑阵’,对吧?”
“秀珠”脸色微沉。
郸阴悠然道:“天心飞仙四剑客在断魂崖决战前,决定合练一门剑阵,用来迎战万绝,后殷无邪取名——‘诛天剑阵’!”
众人闻言先是不由地一怔。
殷无邪自身就以“天剑客”为号,为何剑阵反而称为“诛天剑阵”?
这多不吉利啊!
然后就反应过来。
莫非……
“就是诸位所想那般!”
郸阴对于猜测予以肯定,也说出了之前未尽之言:“这门剑阵是天心飞仙剑道大成的无上绝学,外加中原武林诸多宗师的心血,唯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诛杀一尊‘天人’,故名‘诛天剑阵’!”
金无敌一刀重创青城三道后,此时已然停了手,蒙着黑布的双眼隐隐看向冰棺的方向,听到这里则侧了侧头,冷声道:“大言不惭!”
而值此危急关头,听了这个剑阵的名号,众人都免不了有些悠然神往。
天心飞仙,剑道绝巅。
本就是二十年前,中原武林最为强大的四名剑道宗师。
再由已然晋升大宗师的“天剑客”殷无邪,不耻下问,走访各地,征求各方强者的所学建议。
别说前四境大宗师紫阳真人、无瑕子,就连包括郸阴在内,肯定还有更多人为之出谋划策。
结合当年中原武林的智慧,一起创出了这门剑阵,最后于断魂崖上,和万绝尊者决一死战!
而今有人将这门无上剑阵一拆为四,分别传授给了四名弟子?
云无涯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六爻无形剑气,与展昭所施展的六爻无形剑气有云泥之别了。
对方那门固然根基是六爻无形剑气,实则是为了针对天人的无上绝学,哪怕不完整,就已经隐隐凌驾于宗师境之上。
而其余人的视线则齐刷刷落在“秀珠”身上。
展昭也就罢了,本就是光芒万丈的人物。
无论是本领还是人品,都让大家理所当然地觉得,对方传承“诛天剑阵”这种为了灭杀辽国天人的无上绝学,乃是理所当然。
可这个“秀珠”……
一个丫鬟?
一个平日里大家几乎忽略的小透明……
谁能想到?
唯独展昭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师弟,你还不死心啊?”
“秀珠”脸色沉下:“你让她们三番五次打探我的真名,如今又见到我施展丧神诀,难道还猜不出我的真实身份么?”
卫柔霞突然道:“丧神诀是蓝继宗教给你的,你不会是一般人,你是不是与我儿有关?”
“哦?”
“秀珠”看了看她:“原来是你的儿子啊!那你也挺倒霉,母子分离十八年,现在连仇人都死光了吧……”
“也罢!”
她环视周遭。
目光掠过一张张或震动、或痛恨、或惊愕、或茫然的脸,最终在白露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她眼中冰封般的凛冽微微化开,然后视线就彻底冰冷下来,转向角落。
那里的李妃被宗师的柔劲送走后,栽倒在地,至今仍未完全缓过劲来,正佝偻着身子低声喘息。
“秀珠”缓缓抬起下颌,郑重宣扬,掷地有声:
“我姓赵!”
“就是十八年前,被真正的秀珠换走……”
“十八年来,还一直被冠以‘秀珠’之名……”
“藏于市井,隐于尘埃的前贵妃李氏之女!”
话音落下,寒窟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蜷缩在地的李妃不可置信地抬头:“你知道?”
……
三槐巷的午后,总是被槐叶筛碎的阳光和邻里的炊烟填满的。
六岁的她提着半桶井水,摇摇晃晃地从巷口往家走。
木桶很沉,勒得她细瘦的手指发白。
她走得很慢,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一家家屋子里。
王婶家的阿福正骑在自己爹爹的肩头,咯咯笑着去够垂下的槐花;
刘家的小妹摔了一跤,她的娘亲立刻丢下洗衣盆跑过去,又心疼又生气地拍她衣上的土,嘴里骂着“小讨债鬼”,手却温柔地替她揉着膝盖。
那样的场景,她看过很多次了。
每次看,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一下,再撞一下。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走,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破旧的布鞋。
“哟,小璃子又干活儿啦?”
几个半大孩子从墙角钻出来,为首的阿贵叉着腰,笑嘻嘻地拦在她面前。
作为巷子里孩子王,总爱带着人围她。
她抿紧嘴唇,想绕过去。
“急什么呀?”
阿贵伸脚一绊。
她踉跄了一下,桶里的水泼了大半,溅湿了裤脚。
“你干什么!”
她终于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干什么?”
阿贵学着她的样子,尖着嗓子:“没爹没娘的小野种,还敢瞪我?”
“我不是野种!”
她声音发抖,却站直了身子。
“你不是?”
旁边的女孩儿撇撇嘴:“那你说,你爹呢?你娘呢?李婆婆是你娘吗?她怎么从来不说你是她女儿?每次你叫她娘,她脸上的表情,可难看了!”
“我……”
“你就是捡来的!”
阿贵推了她一把:“没爹,也没娘!李婆婆养着你,是让你当丫鬟干活儿的!你看你,整天提水、洗衣、扫地,你就是个丫鬟命!”
那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她忽然把手里的木桶一扔,朝着阿贵撞了过去。
“我不是丫鬟——!!”
她从来没那么大声喊过。
阿贵被她撞得退了两步,先是一愣,随后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把她掼在地上。
“反了你了!”
尘土呛进喉咙,手肘磕在石子上,火辣辣地疼。
其他孩子围上来,嬉笑着踢她身边的土,骂着“野种”“丫鬟”。
她没有再还手,只是蜷起身子,等他们笑够了、闹够了,渐渐散开。
她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直到走进那个小院,看见干娘正坐在屋檐下,她才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娘……他们、他们又欺负我……说我是野种,说我是丫鬟……”
她抽抽噎噎的,想去拉李妃的衣角。
李妃头也不抬,只是吐出一句话:“欺负你?你要是个男丁,岂会打不过他们?”
她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
“哭啊!为什么不哭了!”
李妃猛地站起身来,那双瞎了的眼睛终于转了过来,明明空洞洞的目光,却翻涌着怨毒、不甘、绝望,像一盆冷水,把她从头到脚浇透了:“以后叫我干娘!什么娘,我是你娘么?”
她忽然明白了。
干娘不是不喜欢她。
是恨她。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出三槐巷。
巷口的槐花落了她一身,她也没去拂。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巷子外的河边,走到那棵老柳树下,终于再也走不动,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嚎啕大哭。
哭声惊起了柳枝上的雀鸟。
也惊动了柳树下打盹的人。
那人原本靠在树根上,一顶破草帽盖着脸,像是睡了很久。
此刻草帽动了动,被一只手懒洋洋地掀开。
露出一张被阳光晒得微黑、胡子拉碴、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眼睛的脸。
他歪着头,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看了好一会儿,也吐出一句话:“根骨不错啊!”
“小丫头!小丫头!小丫头!!”
对方似乎唤了好几声,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那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出的暖意:“哭得这么惨,是被谁欺负啦?怎么不打回去啊?爹娘没有传你武功么?”
他拍拍身边的草地。
“过来,跟我说说!”
风穿过柳枝,轻轻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这一坐,便是她命运彻底扭转的开始。
……
那人再度出现时,依旧是一身粗布旧衣,袖口沾着草屑,脸上带着那种仿佛永远不会褪去的,暖洋洋的笑意。
只是这一次,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小丫头,你的事儿,我查了查……”
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她瘦小的身板,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倒像是在端详一块蒙尘的璞玉:
“怪不得你生着这样一副根骨!”
“赵氏自赵匡胤开国之后,血脉绵延至今,总算出了一个真正有资质的……”
“结果,不要了!”
那人抬起头,望向巷口那株老槐树,仿佛透过它看见了更远、更荒唐的东西。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这世间万事,真是有趣呐!有趣呐!”
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她怔怔地看着那人,看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她不懂对方在笑什么,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这笑声撬开了一道缝。
一道光漏了进来。
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求……求你……教我武功!”
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笑声戛然而止。
那人低下头,看着她匍匐在地的瘦小背影,然后慢悠悠地问:“你想学武功?学了武功后呢?”
她抬起头,脸上沾着土,眼睛却亮得吓人:“我想……不被人欺负!”
那人道:“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她答不上来。
那人却替她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砸进她心里:
“你可知,你本来生得尊贵至极——是天底下最不会被人欺负的那类人!”
“是有人,亲手把你从云端拽下来,扔进了这泥沟里!”
“你学了武功后要做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对方。
尊贵?云端?
她只是一个没爹没娘、被干娘嫌弃、被巷子里孩子追着骂“野种”的小丫鬟。
她住在漏雨的偏房,吃着剩饭,穿着打补丁的衣裳。
她连“尊贵”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可对方说得那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