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此言一出,众人一怔。
除了楚辞袖亲历内情,连彩云和庞令仪听展昭之前讲述完大致的真相外,其余都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起关于当今天子身世的旧案,确实错综复杂。
狸猫换太子那一层倒还简单,就是郭槐用剥了皮的狸猫,换掉了李妃生下的皇子,由此才让原本后出生的刘后之子,被真宗封为太子,不过后来病重夭折,还是未能继承皇位。
而李妃这里的案情,就实在不为人知了。
李妃的贴身宫女秀珠,指使前大内统领裴寂尘,将卫柔霞的儿子偷了出去,抱入金华宫,偷换了李妃本身的孩子。
也即是说,如今的天子,被换了两次。
先是从卫柔霞膝下,被换到了李妃宫中,然后又从李妃宫中被调换成狸猫,所幸未死,抱出宫一直养育在八贤王膝下,成了八贤王的三世子,最后被真宗重新接入宫内,登基称帝。
偏偏狸猫换太子那层,有郭槐,有刘后,当年的人还在。
而李妃这层,真正的秀珠早就死去,前大内统领裴寂尘,也在泰山之役中被打成了肉泥,知情的莲心,同样身死。
以致于现在别说直接的参与者,就连李妃所生下的孩子到底是什么状况,都是未知之数。
展昭之前分析过,大概率是两种情况。
要么婴孩夭折,要么是个女婴。
原因很简单,如果李妃生的也是男婴,那秀珠不会换卫柔霞的儿子,肯定把李妃自己的孩子留下来了。
既然换了,那原本那个就是不符合条件的,无法助李妃在生子大赛里面获得胜利,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所以才有展昭这冷不防的一问。
当那八个字,“正位东宫,封后母仪”清晰传入耳中,李妃的身子顿时一颤。
她低垂的眼睑下,瞳孔深处似有波澜骤起,却又在瞬息间被强行压入一片麻木之下,枯瘦的双手攥紧了“秀珠”的衣袖,嘴唇开始轻微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本宫……就是国母……就是国母!”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地扫过众人:“我儿是天子!我儿是天子!本宫就是国母!”
“哦?”
展昭目光一凝。
不止是他。
郸阴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玩味,赤城真人与天青子眉头微蹙,虞灵儿和谢灵韫若有所思,楚辞袖更是神情大动。
场中宗师云集,皆是感知过人之辈。
这老妇人确实有些疯癫,但精神上还是有着清醒的,只是埋藏于浑浊的泪光与佝偻的躯壳之下。
那是一种在漫长囚禁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伪装。
有些事情……
她心里清楚!
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展昭问话背后的意义,更清楚什么该说,什么必须烂在肚子里!
楚辞袖心头一喜。
她清楚卫柔霞的情况,也希望卫柔霞能认回自己的亲生儿子,母子团圆,而这关键就在李妃身上。
这固然对于李妃来说是一种残忍,但真相就是真相,不容更改。
楚辞袖原本担心的是,李妃也被彻底蒙在鼓里,那她当然不会认可,自己已经登上皇位的“儿子”,其实是别人的儿子。
可从此时的端倪来看,当年那个贴身大丫鬟秀珠的所作所为,李妃的心里其实是有些数的?
眼见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审视,“秀珠”赶忙侧身将李妃护住,望向众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干娘她被囚禁了这么久,暗无天日,时常这般糊涂言语,作不得数的,求诸位恩公莫要吓着她!”
她声音发颤,情真意切,而李妃也紧紧地抱着她,抱住了这飘零半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原本凝滞的气氛稍稍一缓。
无论这李妃是真疯还是假癫,眼下显然不是逼问的时机。
展昭收敛了探究之色,对“秀珠”温言道:“姑娘放心,娘娘既已脱险,便好生将养,我先带你们去蜀中,然后亲自护送她入京。”
听说要先去蜀中,“秀珠”明显愣了愣,但也不敢多问:“多谢恩公!多谢诸位恩公大恩大德!”
展昭将她扶起,“秀珠”再三致谢之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又开始喃喃自语的李妃,缓缓退向内室。
厅内重归安静,众人开始商议接下来的行止。
谢灵韫率先开口:“贤弟,为兄还是留在襄阳,协助包大人处理案情。”
楚辞袖道:“我也留下,潇湘阁不稳,我身为少阁主,无法远行。”
如今晏清商与襄阳王府彻底决裂,潇湘阁内人心难免浮动,正是需要整肃内外之时,她身为少阁主,此刻若远行蜀中,一旦门派有急事发生,恐难及时赶回。
虞灵儿同样没有迟疑:“我也要留下,让程墨寒彻底洗清冤屈,再带他和巫姐姐的尸骨回滇南……”
程墨寒还未洗清冤情,且身怀五灵心经,身为五仙教圣女,她本就是为镇派秘典追到荆襄来,当然要顾全大局。
展昭颔首:“三位留下,对襄阳王的监视亦不可松懈,以防其困兽犹斗,再生事端,如此我等前往蜀中,亦可少一分后顾之忧。”
“保重!”
在楚辞袖与虞灵儿满含不舍的注视下,展昭不再耽搁,即刻动身。
此行队伍中有需要照拂的李妃与秀珠,故而在求快与求稳之间需得权衡,择取一条相对快捷又不过分颠簸的路线。
水路为主,陆路为辅。
自襄阳登官船,逆汉水而上,船只由潇湘阁安排,较寻常客舟更为宽大平稳,舱室也舒适许多,适合安置身体虚弱的李妃与“秀珠”。
自汉水西行,过谷城、老河口,入丹江,再转堵河,一路向西南。
待水路渐尽,便在南郑一带登岸,改走陆路,经米仓道入蜀,再沿蜀道南下,最终抵达青城山。
这期间当然不闲着,连彩云与庞令仪照料李妃那边,青城派则很快来到了郸阴的房间。
赤城真人既已决意请郸阴救治紫阳真人,态度便自然而然的恭谨了几分,连称呼也改变:“先生所需药材、器物,请开列明细,老道即刻飞鸽传书回山,令门下尽数备齐,必不敢有半分延误……”
郸阴却没有直接回应,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苍茫的山影如巨兽匍匐,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静的墨蓝。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悠然问道:“阁下之前,是不是去寻过杏林会那位‘老医圣’?”
赤城真人颔首:“老医圣虽已隐居,但仁心圣手,老道确曾登门求教。”
“呵!”
郸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倒全是感慨:“那老儿啊,一辈子活人无数,倒是让我少了许许多多上好的尸身材料!”
“他还赢过我几回,在辨识经络隐疾,调和阴阳五气方面,我不如他!”
“不过我倒有几分佩服他,他是真正的善人,心里装着人命大于天,行医济世,从无杂念……”
“可惜又太过拘泥。”
“拘泥于‘医者仁心’,拘泥于‘正统之法’,拘泥于那些所谓的‘不可逾越’的伦理纲常!”
“若非如此,以他的天资悟性,医术何止于此?只怕早已窥破生死玄关,成就另一番境界了!”
郸阴稍作回忆后,淡淡地道:“而这一次他束手无策,是因为他那套中正平和的法子行不通,又不敢用那些在他看来‘有伤天和’的手段,所以只能由我出马。”
“至于阁下所说的那些药材,莫过于寻常医者所用的人参、灵芝之类,无须准备,多少年份的都不必……”
“那些东西,用不到的!”
天青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敢问前辈,想用何法救治师祖?”
郸阴理所当然地道:“还能用何法,自是生死之道!紫阳真人的情况天下仅此一例,我难道还能提前创出一门施救之术不成?”
天青子道:“那究竟有几成把握?救治之时,有何风险?还请前辈明言,好让我等心中有个底……”
郸阴失笑:“把握?五成?三成?或许一成也无!”
“我不用亲眼见到,也知道紫阳真人此番必定是集生机流逝、功法反噬、自我冰封于一体,宛若一个精巧却濒临崩溃的琉璃盏。”
“我要做的,是在不震碎琉璃的前提下,抽丝剥茧,理顺乱麻,再重新点燃那缕将熄的生机之火。”
“每一步,皆如履薄冰。”
“任何一丝外气干扰,心神波动,乃至火候的差池,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加速其消亡。”
他不顾赤城真人与天青子凝重的表情,反倒沉浸在自己的期待里,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阴风,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虔诚与渴求:“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彻悟啊!”
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山风呜咽。
赤城真人与天青子对视了一眼,终于默默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
展昭来到另一处房间外,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庞令仪,低声道:“怎么样了?”
“她果然知道!”
庞令仪眸光锐利:“她心里清楚得很!如今只敢与‘秀珠’寸步不离,一见我与彩云靠近,便下意识地绷紧身子——那是心虚,是怕我们揭穿当年的真相!”
李妃终究是普通人,装得再像,在一群高手面前就无所遁形。
展昭稍作试探,再加上庞令仪与连彩云这段时日的接触,就有了答案:“看来秀珠换子之事,哪怕不是她亲自谋划,也是得到了默许与纵容……”
事实上,郭槐实施狸猫换太子,刘后就真的半点不清楚么?
莫要自欺欺人了。
深宫里的上位者,早已习惯将腌臜事推给下面的人去办,可底下人哪个不是揣摩上意,甚至得了首肯默许后才敢动手?
庞令仪眉头紧锁:“李妃知情,当年的真相终于有水落石出的机会,可难也难在这里,她是绝不会愿意承认!”
李妃明显已经知道了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清楚自己名义上的“儿子”被救下了,如今成了龙椅上的天子。
那么她只要一口咬死,当今天子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就是真正的太后,且有着先帝金丸为证,金华宫贵妃的身份。
相比起来,卫柔霞算什么?
不过一介民间女子罢了。
在真秀珠、裴寂尘、莲心皆死的情况下,确实没有了其余的人证。
至于物证,滴血认亲那种做不得数,当然这个年代的人相信,可还得先验一验,赵祯与卫柔霞血型匹配不匹配,与李妃的血型又是否匹配,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此法。
所以庞令仪才会头疼。
唯一证明真相的证人,恰恰是最利益相关之人,太难破局了。
“无妨!现在我们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展昭之所以将李妃和秀珠带上绕一个弯,也是有这一层的考虑,旋即又问道:“‘秀珠’到底叫什么?她状况如何了?”
庞令仪轻轻摇头:“她没有说,只反复说自己是‘秀珠’,她才最是可怜……”
展昭目光微动:“蓝继宗既然安排她成为李妃的义女,或许有原因,你们找个机会问清楚。”
庞令仪想了想道:“‘秀珠’除了照顾李妃,和白露前辈倒很亲近,我要不请白露前辈问一问她吧?”
“哦?”
展昭有些惊讶:“白露也来李妃屋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