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身怀异兽,感应敏锐,再拿住这个,便是真正对我形成克制了。”
“我若是在青城山妄自动手脚,或心怀不轨,他能够配合诸位,将我彻底留在那里!”
展昭颇为诧异,看向郸阴,却见这位冥皇投来意味深长的注视。
郸阴明显不信青城派,但却愿意相信这位南侠。
他自号冥皇,却被称为尸凶,这些年来捡尸炼傀的行径,更为世人所不容,所畏惧,所痛恨。
可他隐约感到,这位明明前途无量,最该嫉恶如仇的南侠,对自己似乎并无那种根深蒂固的排斥与敌意。
展昭的眼神里,有审视,有防备,却唯独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正义审判。
所以将“黑血魔蠕”交予展昭,既是一个能让青城派放心的诚意,也是郸阴私心里的一个试探。
说到这里,郸阴抬眼,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白露、赤城真人与天青子:“这已是我能表现出的最大诚意,如若这样都还不成,那我唯有告辞……”
赤城真人目光剧烈闪烁,经历了天人交战,看了看展昭,最终选择相信,沉声道:“好!阁下若真能令祖师醒来,我青城派上下必有厚报!”
“呵!那倒是不必!”
郸阴已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挥了挥袖子,仿佛多等一刻都是煎熬:“快走吧!青城山离这里还怪远的……”
“且慢。”
这回换成展昭制止,看向白露:“请将李妃交予我。”
白露立刻道:“她就在后院,你将她带回京师吧,她是一位可怜人……”
展昭则开始询问:“血洗三槐巷的当晚,你们特意留下了李妃和她身边的养女秀珠,是因为两人的身份?”
“是。”
白露低声道:“李妃和那个养女秀珠,与耶律苍龙无关,而云鹤也从那群濒死的护卫口中得知,是大内密探特意将她安置在巷子里……”
“唉!如果早些发现,万万不该杀害那些无辜之人,云鹤说那些人明明有武功,却扮作平民百姓,恐怕就是辽人的谍细……”
“结果他们竟是皇家之人,守护李妃,而我们知道时已经晚了……”
展昭面色沉下。
之前秀珠也是这么说的,李妃将她护在身下,然后疑似与凶手表明了身份。
所以三槐巷血案的流程,其实是这样的——
前面青城派杀人炼血的动机不再重复,而由于耶律苍龙曾在巷内出没过,青城派怀疑这位龙王留下后手,先是发现了天命龙气的痕迹,又发现了皇城司和大内密探伪装的平民百姓,更增疑虑。
道童云鹤本就是漠视人命之辈,找不到具体的可疑之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血洗整条巷子。
但他真正杀进去后,李妃又自报家门。
一听李妃说自己是真宗朝的贵妃娘娘,当今天子的国母,云鹤不敢真的杀了对方,只得将她和秀珠控制起来,另行处置。
合着普通百姓不是人,一定要皇家的人,才能在屠杀中免于一死。
展昭心中已有了决断,继续道:“那为何要交给襄阳王?这岂非是助长他的野心?”
白露看向赤城真人。
赤城真人道:“我们在得知李妃身份后,就怀疑耶律苍龙当时藏身于三槐巷内,是知晓了李妃的身份,准备利用李妃鼓动襄阳王造反,再把我们青城派牵扯进来……”
展昭瞬间明白:“你们想要反过来钓鱼?”
“是……”
赤城真人倒愣了愣,才领会了意思,颔首道:“这两年李妃一直被襄阳王的心腹藏在蜀中,不过他自以为隐秘,实则都在我派的监视之中,他如果真想用李妃造反,肯定还会留下人手,我们就可以用李妃引出天龙教的人……”
展昭道:“结果呢?”
赤城真人缓缓摇头:“天龙教的人没有出现。”
展昭稍作回顾。
也即是说,他和庞令仪取了金丸和秀珠,李妃则一直在蜀中青城派的监管中,拿来引耶律苍龙的后手。
襄阳王赵爵自以为的大义名分,名了个寂寞。
展昭看了看白露。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以白露在“椿龄无尽玄”上的造诣,完全可以提前治好赵爵被莲心打伤的身体吧,却没有这么做……
白露十分敏锐,眸光微黯,低声解释道:“我不会帮爵儿的,一旦提前治好了他,他肯定造反,生灵涂炭……我其实希望他就这般过完一生,可昨夜见了一次,他终究变得……和那个人一样了!”
那个人毫无疑问是太宗。
白露之前去襄阳王府,确实是想要看一看这个阔别二十多载,血脉相连的小儿子。
结果听到的,却是赵爵那一番对于兄长紫阳真人的怨恨与控诉。
字字句句,满是被权力与欲望扭曲的戾气。
那一刻,她彻底失望了。
此子早已不是当年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婴孩,甚至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在深宫里威严明断的少年皇子。
他已是皇权异化后的产物,是被龙椅阴影完全吞噬的又一个赵氏子孙。
眼见白露眼中掠过深切的悲哀,与毫不掩饰的疏离,展昭对于襄阳王都不禁产生了一丝怜悯。
妈妈不疼,爸爸看似很爱,其实是为了隐性挟持其母,到头来成了权力漩涡中最扭曲的祭品,也是实惨。
当然襄阳王惨归惨,威胁也不容忽视。
展昭直接道:“紫阳真人的事情刻不容缓,但李妃也不容懈怠,我准备带上李妃,一同去贵派,等到救完紫阳真人后,再护送去京城……”
赤城真人不知卫柔霞的情况,但也明白他是要亲自护送李妃回京,而郸阴只认展昭,若是展昭护着李妃回京,再绕了一圈,确实耽搁不起,立刻同意:“好!”
“走吧!”
当展昭带着一行人终于回到山庄,留守此地,做好另一套应变准备的连彩云等人,简直如蒙大赦。
双方迅速交换了情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后,庞令仪将秀珠带了出来,白露也将一名老妪带出。
只看了一眼,秀珠便如遭雷击,随即发出一声近乎泣血的呼唤,整个人扑了过去:“干娘!”
被秀珠紧紧搂住的老妪,正是李妃。
若论真实年龄,李妃此时不过四十左右,远未到“老妪”之年。
可或许是民间颠沛流离,隐姓埋名的困苦,或许是骨肉分离,得而复失的煎熬摧折,让她过早地透支了青春。
眼前的李妃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眼角与嘴角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头发更是花白了大半,看上去真像是五十多岁的老妇模样。
“我儿是天子……我儿是天子……”
而被带到这陌生山庄时,李妃显然极度的恐惧与戒备,双手紧紧攥着袖口,嘴里下意识地念念有词,仿佛在背诵某种能带来安全感的旧事。
直到听到那声熟悉的“干娘”,感受到扑入怀中的温暖与颤抖,她才如大梦初醒,干枯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秀珠的双臂:“秀珠?秀珠?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泪水瞬间涌出,冲刷着苍老的面颊:“本宫……本宫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秀珠早已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将脸埋在李妃肩头,仿佛要将这两年的委屈、担忧与思念一次性哭尽。
李妃颤抖的手轻轻拍着秀珠的后背,眼神却有些恍惚,嘴里喃喃道:“你们听好了,她是我金华宫的大丫头!你们都要听她的话!谁敢忤逆,本宫决不轻饶!”
怀中的秀珠却颤了颤,泪水都顿了顿。
李妃口中的秀珠,指的是当年在金华宫中贴身服侍的婢女,颇有种郭槐之于刘后的关系。
但此秀珠非彼秀珠。
这位“秀珠”,是她流落民间后认下的干女儿,是苦难中给予她慰藉的新牵挂。
只可惜随着李妃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认不得这位新人,反倒只挂念旧人,以致于干女儿唯有自称秀珠来取得信任。
可现在李妃不仅是称呼,连过往经历都模糊了,真的把她当作昔日金华宫里的大丫鬟。
庞令仪看着,为“秀珠”感到不值,上前扶起了明显有些失魂落魄的她,低声安慰起来。
展昭则打量着李妃,突然开口:“娘娘还记得秀珠向你保证过,你一定能正位东宫,母仪天下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