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说罢,堂内安静下来。
楚辞袖感到深深的震动。
这段牵扯到昔日无上天人、宗门秘辛乃至不朽血肉的往事,如同一幅浸染着血与谜的残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展昭则觉得扯淡。
不单单是他不信任眼前这个人,关键在于,大相国寺观音院首座持愿神僧,一直在追查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的消息。
如果万绝尊者真的早就死了,尸体都散成高达,还被切了片,只是秘不发丧,那连隐居于终南山的鉴宝大师都清楚,绝对瞒不过持愿神僧,他早该回寺。
从持愿神僧至今未归,且持续向寺内汇报的情况来看,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肯定还有些后续,不是单纯的同归于尽。
但无论天青子此刻是假意讲述这番推论,还是真心相信这一说,有一点已是确凿无疑:“如此说来,那玉雕内诡异莫名、似生非生的血肉,是来自于天人?”
“不错!”
天青子背脊瞬间挺直,眼中精光湛然,精神为之大振:“这便是天人神异,难以想象那是何等境界吧?身死十数载,血肉仍存活性!倘若万绝尚在人世,岂非真能不死不灭?”
展昭凝视着他:“道长相信这种不死不灭的说法?”
“贫道并非相信——”
天青子语气斩钉截铁:“贫道是亲眼所见,听展少侠方才描述,你显然也亲眼见过那团不朽血肉的,眼见为实,难道还要怀疑么?”
他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虔诚的狂热,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拔高:“这便是天人境界最真实的明证,是凌驾于宗师之上,超凡入圣的无上存在啊!”
他仰起头,目光更仿佛穿透屋梁,直抵那渺渺青霄:“我派祖师张天师,定然是臻至此等境界,方能立地飞升,羽化登仙!”
“这般存在即便陨落,血肉依旧生机不泯——于凡俗眼中自是不可思议,然于仙家而言,不正是理当如此,玄奇本然么?”
展昭道:“既如此,万绝为什么还死了呢?”
“辽人终究不比我中原底蕴,侥幸出了天人,难免过于狂妄!”
天青子理所当然地摇头,语气中下意识带着几分惋惜:“此人先战我中原四大宗师,我派师祖紫阳真人虽未入天人之境,却也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又有三位前辈齐心合力,万绝岂能不为自己的嚣狂付出沉重的代价?”
“关键是伤势未愈,自以为我中原没了大宗师,又接受天心飞仙的挑战,这就是取死之道了!”
“断魂崖一战,天心飞仙恐遭不幸,尸骨无存,万绝能留下遗蜕,已是不负其天人之名!”
平心而论,单看这番推论,倒也逻辑自洽。
万绝尊者一人独斗八大强者,纵是分作两战,也堪称旷古烁今。
这般“陨落”,确实配得上“天人”位格。
展昭并未反驳,顺着话道:“所以这奇异血肉内蕴的武学传承,也就是天人生前的武学了么?”
“展少侠也感应过了?千万当心啊!”
天青子神情骤然严肃,身体前倾,语气极为郑重:“若其中真蕴含神功绝学,耶律苍龙岂会轻易将此物相送,让我天南武者平白得利?这辽贼南下,恐怕正是要诱我中原武者修习此中邪功,堕入魔道,手段卑劣至极!”
楚辞袖忍不住道:“可按照道兄方才所言,那团血肉内蕴含的是万绝尊者的武学,万绝七门皆是白玉楼排名前十的绝学,虽宋辽敌对,可单从武学来说,并不能称之为邪功吧?”
“万绝生前的武学确非邪功,但此一时彼一时了!”
天青子解释:“遗蜕血肉中即便蕴含生前武学,终究不比真身,况且此物还曾被郸阴那魔头施法侵染过,此人手段最是诡异阴毒,不可不防!”
楚辞袖:“……”
怎么回事?
这个人神情激昂,信誓旦旦,又好像极度清醒,言语中并无破绽。
难道他真的不是犯下前人杀戮的血案凶手?
那个冷漠的天青子才是?
展昭则在思索血肉蕴含的武学。
他感应到“觉之命”里面藏有四门武功,分别是一部剑典《乾坤主御诀》,一部佛门典籍《本生心地观》,一部道门典籍《罗图庆云法》,还有一部医家典籍《椿龄无尽玄》。
如果这块血肉来自于万绝尊者,而且内部蕴含生者的绝学,那也应该是万绝系列,上面的四部武学是否相符?
比如“万绝剑”其实就是“乾坤主御诀”?
但后面三门又怎么安排?
万绝心法?万绝变?
不太对得上。
何况在展昭的判断里面,万绝尊者的可能性本就极低,现在武学也不符,反倒是从侧面加以印证。
可即便排除了万绝,有没有可能,玉猫内的血肉,是另一位天人的遗蜕残骸呢?
而青城派哪怕意识到耶律苍龙图谋不轨,却在对天人境界的巨大渴望下,依旧走上了不归路?
他在沉吟之际,天青子也将话题转回最初:“两位来此,是发现有玉猫九命流落在外?若真如此,我等必须干涉,此物绝不是小门小派能够执掌的!”
楚辞袖趁机道:“我们还真的发现了,荆襄当地的一个宗门曾经执掌过玉猫九命里的‘光之命’。”
天青子面容肃然:“楚少阁主言下之意,显然不是潇湘阁,是哪个门派?”
楚辞袖凝视着他:“隆中剑庐!”
“两年前被‘血手人屠’程墨寒灭门的隆中剑庐?”
天青子眉头皱起,喃喃低语:“莫非程墨寒真正的目的是‘光之命’?他早就受‘尸凶’郸阴指使,犯下三槐巷血案只是为了掩饰,引出三帮两派后,顺势狂性大发,灭了隆中剑庐满门,夺了‘光之命’后,投入恶人谷,将之交给了郸阴么?”
楚辞袖见他转眼间,便给程墨寒扣上了一顶“郸阴同谋”的帽子,眉头忍不住蹙起:“可我们已查明,襄阳四派受真凶指使,在程墨寒求医途中百般误导,甚至逼迫诸葛明服下‘长生丹’,最终酿成灭门惨案,这又作何解释?”
“嗯?”
天青子眉宇间露出茫然之色:“什么‘长生丹’?刚刚不是说‘光之命’么?楚少阁主所言,贫道怎的听不明白……”
他微微侧首,目光转向展昭,神情中带着困惑与求助:“展少侠?”
楚辞袖心头一沉。
此人装得滴水不漏,身份又非比寻常,若接下来展昭动手却找不出破绽,说不定难以收场。
既如此……
“我来!”
展昭耳畔陡然响起楚辞袖坚定的传音,寒烟翠于右手掌心轻轻一转,箫孔之中,九道烟霞真气便如灵蛇般激射而出。
同时左袖拂动,袖中暗藏的冰丝索无声滑出,如一道流光般卷向天青子双足。
“楚少阁主,你这是?”
天青子似是愣住。
楚辞袖劲力一吐,烟霞真气与冰丝索同时收紧,瞬间封住了他右臂曲池、内关数处大穴,更将下盘牢牢锁死。
以她宗师级的修为,这般近身突袭,又是以独门柔劲制敌,即便对方同为宗师,若不出手全力相抗,也绝难轻易挣脱。
然而天青子既未运起九霄降魔真功震开束缚,也未动用雌雄龙虎剑反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下头看了看腕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烟霞,又抬眼望向楚辞袖,满是错愕:“楚少阁主,你这是何意?”
楚辞袖刚要质问,展昭突然开口:“官家敕封的‘御猫’被令师抱走了,辞袖情急之下,这才制住了道长,准备拿你去换‘御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