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展昭接下来的话,让两人都怔住:“不过晏阁主可知,青城派在襄阳城何处落脚?”
晏清商脸上的笑容微敛:“展少侠要去寻青城派?”
展昭正色道:“晏阁主方才也听到了,程墨寒当众指控,天青子道长疑似三槐巷血案的真凶,我既接下此案,自然要去当面问一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侠多虑了,这绝对是无稽之谈!”
晏清商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天青子何等身份?青城掌教亲传,未来有望执掌一派的宗师人物,岂会亲来襄阳,杀害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况且那真凶若真要杀人,也毋须借天青子之力……”
这话的言下之意,其实已将真凶隐隐指向了襄阳王,翻脸起来当真是毫不客气。
随即又话锋一转,带着承诺的口吻道:“依老身之见,这大恶人之言显然不可轻信,展少侠不妨先来我潇湘阁,我阁中弟子遍布襄阳,消息灵通,必定能为少侠查案提供诸多便利……”
三帮两派是地头蛇,她潇湘阁何尝不是?
这位御前护卫想要详查旧案,正需要借助本地势力的力量。
这是除了楚辞袖的美貌外,晏清商另一大把握,她自信展昭无法拒绝这份助力。
潇湘阁确实是助力,由此展昭语气平和坚定:“不瞒晏阁主,我其实也不相信青城派会犯下此等血案。”
“然众目睽睽之下,既有指控,总要经过一番正式的调查与问询,方能还青城派以清白,也让天下英雄信服,堵住悠悠众口。”
顿了顿,他看向楚辞袖,目光坦然:“只是那位天青子道长沉默寡言,性情似乎颇为孤高清冷,为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使问询演变成冲突,我想邀请楚少阁主与我同行。”
“她与天青子同属‘天南四绝’,有她在场,总能调解几分气氛,不至于剑拔弩张。”
“不知晏阁主意下如何?”
晏清商的笑容一滞。
天子亲封的御前护卫驾临潇湘阁,本就是一种明确的政治表态与声望加持,这也是她不断邀请,不惜抬出自己得意弟子的原因。
结果现在,展昭这是直接吞了饵,却不肯给好处,反倒要把她的得意弟子借走,去办另一件棘手且可能得罪青城派的事?
晏清商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好直接发作,暗暗给楚辞袖使了个眼色。
拒绝他。
然而楚辞袖此刻的心情,却与师父截然不同。
当听到展昭并非顺势答应去潇湘阁,反倒提出要自己同行协助查案时,她先是一愣,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瞬间轻了许多。
他果然不一样,不是将自己看作师父手中的筹码,而是视为可以并肩查案,化解危机的同道与助手。
一股暖意与释然涌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羞窘与失落。
楚辞袖抬起头,迎上展昭坦然清澈的目光,又瞥见师父那隐含不悦的眼色,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展少侠所言有理!”
楚辞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三槐巷血案本就是襄阳旧案,关乎武林公义,我潇湘阁既为天南武林一份子,义不容辞!同为‘天南四绝’,我也理应为厘清真相,化解误会尽一份力!我愿与展少侠同往!”
晏清商:“……”
面前这位南侠,可是能斩杀宗师的主儿,她不敢当着对方的面传音入密,以致于单纯使眼色,这丫头是没领会自己的意思么?
总不会是这胳膊肘朝外拐吧?
不会的,辞袖一向最听自己的话,看来还是没能传达清楚。
事已至此,展昭和楚辞袖都说得合情合理,她再强行阻拦,反倒显得潇湘阁对查案不热心,甚至有心包庇什么。
晏清商心中暗叹,只得强笑道:“辞袖所言正是老身所想,你要好好配合展少侠,务必查明真相,为我襄阳惩奸除恶,绝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楚辞袖垂首:“弟子遵命。”
展昭抱拳:“多谢晏阁主深明大义,晚辈送晏阁主!”
“不送不送。”
“要的要的。”
待得晏清商带着几分失落滚蛋,身影消失在拐角,只剩下两人独处。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吹散了方才的尴尬与算计。
展昭看向楚辞袖,目光温和,带着一丝歉意:“泰山一别,匆匆数月,我此番身份特殊,行事多有不便,未能及时与你联络……”
“我知道的。”
楚辞袖轻声打断,声音比方才面对师父时柔软了许多,也低了许多。
她微微垂首,看着自己绣鞋的鞋尖,似乎不知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更不知该如何评价方才师父的所作所为:“我师父她……她其实……”
她欲言又止,秀美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与难堪。
那是她敬重的师父,是抚养她长大,传授她武艺的恩师,她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过多置喙。
可面对这一位,她却偏偏忍不住,要替其解释一番。
展昭提前一步说道,却也没有故作遮掩:“你师父的考量我明白,她是为了潇湘阁的传承与地位,身处其位,难免要多思多虑,只是这等法子很不对!”
楚辞袖脸色一白。
却听展昭的声音里接着流露出笑意:“所幸她此番倒是‘坏心’办了件‘好事’!”
“若非她主动寻来,我恐怕还要费些周折,才能寻到合适的理由邀你同行。”
“有你同行,与各派交涉时,确实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楚辞袖心头的郁结瞬间化开,白皙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泛起淡淡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染上了晨露:“唔!你惯会说好听的话……”
展昭道:“怎会是好听的话呢?这是真心实意的安排!”
暂时放下师父带来的纷扰,楚辞袖抬起眼帘,又忍不住问出另一个问题:“你这是还俗了么?”
问完,她耳根这下子都红了,却又强自镇定地看着对方,等待答案。
展昭看着她这副与平日清冷出尘气质完全不同的娇憨之态,眼中笑意更浓,坦然道:“我入大相国寺之日,便与戒闻师兄有言在先——不剃度,不守全戒,只为研习武学,体悟禅理,去留随心,随时可以还俗,如今的身份寺内也是清楚的!”
‘怪不得寺内给你起那个法号!’
楚辞袖心中嘀咕,忽然觉得大相国寺的高僧们,当真是未卜先知,妙目流转,眼波中带着几分促狭,轻声嗔道:“恐怕你不还俗,也有许多人不答应吧?”
昨夜那山呼海啸般的南侠呼声,那无数道热切敬佩的目光,还有那几位毫不掩饰的亲近,都仿佛在印证着,眼前这人,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隐于寺中的方外之人。
他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剑,高升的朝阳,注定要划破长夜,照亮更广阔的天地。
也注定会吸引无数人的信赖、追随乃至倾慕。
展昭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坦然一笑,目光清澈如昔:“还俗与否,皆是外相,重要的是,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楚辞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细细咀嚼着其中蕴含的洒脱、坚定与超然,仿佛有一道清泉流入心田,涤去了最后一丝犹疑。
是啊,身份如何,名号如何,旁人的眼光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重要的是,此人此刻就在眼前,心志不改,前路同行。
她唇边溢出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悦与期待。
“与君同行,确是我心之所向。”
她不再纠结于那些外在的纷扰,眸光重新变得清亮而专注:“青城派的落脚处,我知道在哪里。”
“走吧!”
晨光正好,清风相伴。
两道身影,一朱红一素雅,并肩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