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没法打。
偏偏连逃都没法逃。
因为展昭的剑光与身法,已然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无形罗网,将众凶圈禁其中。
他并不急于求成,只是极有耐心的,将这张网慢慢收紧,将网中的鱼儿一条条拎出,精准地解除其所有威胁。
“拿下!”
当最后一名尚能站立的恶人也被点中膝弯,闷哼跪地时,展昭清朗平静的声音才响起。
“好嘞!”
早已蓄势待发的六扇门捕快们如虎狼般扑上,铁链镣铐哗啦作响,熟练地将那些瘫倒在地的恶人捆缚拖走。
“这……”
然而即便是那些曾在京师追随过展昭的捕快,当真正触碰到这些被制服的恶人时,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恶人不止是被制住,而是被彻底废掉了!
旁观时,众捕快还以为展神捕只是以精妙手法击散恶人的内力,封住对方的要穴,暂时剥夺其行动力。
可当真上手查验,才发现这群恶人都被废了。
经脉被凌厉剑气搅得如同烂泥,根本难以接续;
手臂腿骨各处关节被巧劲震得粉碎,瘫倒在地不是无力,是根本爬不起来;
有的最为凶悍的恶徒,则是丹田气海被直接刺破,一身真气已是泄得一干二净。
当真是下手即绝路,照面即重手!
显然,展昭对待这群恶贯满盈的恶人谷凶徒,不会有丝毫点到为止的仁慈。
更不会仅仅暂时制住,留给对方日后被同伙营救,卷土重来的机会。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展昭始终步伐稳定,呼吸匀长,那身朱红官服上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未多添。
待得彻底解决了三十多名恶人谷凶徒后,他剑身一抖鲜血,归剑入鞘,脚步再度放缓,恢复之前的节奏,视线看向阴百骸,剑眉挑了挑。
到你了!
阴百骸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堂堂恶人谷七大恶人里面,排名第四的自己,居然怕了?
是什么心灵秘法吗?
不!
就是一种武道直觉的示警!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与羞恼,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无比诚实——
眼前这个小子,比场中任何一位成名高手,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威胁。
关键时刻,他才不要脸呢,毫不犹豫地尖声叫道:“三哥!点子扎手,我们一起上!务必拿下这小子!”
然而“血屠手”厉杀却没有那般感应。
他那双仿佛被血丝包裹的眼珠微微转动,铁爪在身侧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冰冷的声音响起:“老四,你平日里不是自诩宗师之下无敌,就算是老五都接不住你‘蚀、御、驭’三字诀么?怎的今日怯了?”
屠万山此时也已经从天青子一剑下恢复了过来,闻言瓮声瓮气地囔囔起来:“就是!就是!你若是连个穿官服的小娃娃都不敢单挑,趁早滚下来,让老子当四哥!”
阴百骸枯槁的面皮,猛烈抽搐了一下,不再多言。
恶人谷就是如此,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全无半分同门交情。
唯有以雷霆手段证明自己,才能堵住这些混账的嘴,更在谷中保住地位。
“好!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夫的手段!”
阴百骸尖啸一声,声如夜枭啼哭,白骨嶙峋的双手从斗篷下探出。
凌空一抓,指尖竟迸发出数十上百道灰败的气劲,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朝展昭噬去。
奇招一出,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异味,仿佛是混杂着血腥与陈年墓土的腐朽气息。
阴百骸所修炼的武学,叫做《九幽蚀髓诀》,奇门榜最初排名第五十八,连前五十都没进,是一门速成邪功。
此法通过汲取地脉阴煞之气,生灵精血骨髓,进展极快,但隐患巨大,共分七重,练至深处,内力自带“蚀髓”特性,能无声无息侵入对手体内,腐蚀骨髓、削弱筋骨韧性、迟滞真气运行。
功法只有七重,阴百骸却练至第八重,赫然是将这门功法推陈出新,抵达全新的境界,最新排名也提升到奇门榜四十三名,内力的阴毒诡异,宗师之下确未碰到过敌手。
但代价依旧严重,自身气血亏虚,形如骷髅,肌肤灰败贴骨,故得“冥骨”之名。
后来由于杀人练功太多,被当时的大旗门高手围杀,逃进了恶人谷。
而在恶人谷的这些年来,阴百骸又将自身武学归纳,总结为了“蚀、御、驭”三字诀。
蚀,就是以阴毒内力侵蚀对手气血、经脉、筋骨,是《九幽蚀髓诀》的根本精髓;
御,则是以独特法门淬炼,操控自身骨骼,乃至影响他人骨骼,使得敌人动作变形,乃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驭,则是驱使骨器乃至尸骸辅助作战。
尤其是这最后一层“驭”,他原本是想要向“尸凶”郸阴请教的。
郸阴自创的绝学,叫作《九幽冥傀大法》,奇门榜排名第四;
阴百骸的武学,则叫《九幽蚀髓诀》,排名四十三;
都有九幽二字,排名里都有个四字,实在是缘分啊!
结果郸阴都没有正眼瞧他一下。
阴百骸也没敢逼逼,只是对外宣扬,驭字诀同样能控制死气尸骸,威势无穷。
而现在面对展昭……
蚀字诀,可以对这种年轻武者产生压制。
御字诀,可以影响对方的动作,恰恰对那神乎其神的剑法产生克制。
最后的驭字诀,至少可以吓一吓对面。
别小看惊吓,高手相争,一线心乱,便是生死之别!
心念电转间,阴百骸攻势已至。
那数百道灰败气劲并非直线,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扭动,封死展昭左右闪避空间,直取其胸腹要穴。
同时手指在袖中一探,十根惨白如骨,细如牛毛的阴髓针已经扣住,蓄势待发。
阴百骸要的,就是展昭应对蚀髓气劲时,那一瞬间的凝滞或格挡,先操控其骨骼,扭曲其动作,再打出……
然而展昭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灰败气劲。
他的视线,越过了阴百骸的一切虚招、后手、算计,直接落在了其功法运转的核心节点。
落在了那因推陈出新而不可避免产生的,连阴百骸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细微破绽上。
就在灰败气劲即将及体的刹那。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陡然响彻长街。
展昭再度拔剑。
剑身出鞘的轨迹清晰可见,古朴的剑刃在月光下流淌过一泓秋水般的光华。
然后,他简简单单,向前递出一剑。
没有漫天剑气,没有华丽光影,甚至没有凌厉的破风声。
就是那么平直的一刺。
时间,仿佛凝滞了。
阴百骸眼中那狡诈、狠毒、算计的光芒,骤然被无边的惊骇与茫然取代。
他发现自己全力催动的蚀髓气劲,在那柄平直刺来的长剑面前,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消融溃散。
不是被击破,而是被一种更纯粹的气息,直接净化!
“不……这不可……”
阴百骸的思维甚至来不及完整浮现,下意识地想要施展“御”字诀,影响对方骨骼,同时身形疾退,袖中阴髓针全力射出。
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一剑,看似不快,却仿佛预判了他所有的反应,封死了他一切退路。
最后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胸口檀中穴偏左三分处。
那里,正是阴百骸强行突破九幽蚀髓诀第七重,自创第八重时,内力运转路径上一处极其细微的气血转换滞涩点。
“噗!”
一声轻响,如击败革。
没有血花四溅,没有骨骼碎裂的爆鸣。
阴百骸浑身剧震,陡然僵住。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柄没入自己胸口,仅寸许后便停下的长剑。
剑身传来的甚至不是狂暴的破坏力。
对方的剑气顺着剑尖涌入他体内,全无横冲直撞的意思,而是如同庖丁解牛,沿着他自己的行功路线游走一遍。
但恰恰是这样走了一遍。
所过之处,蚀髓毒劲,如汤沃雪,冰消瓦解。
九幽蚀髓诀的九大凝炼窍穴,纷纷破裂,试图反抗的第八重邪功内力,如同被抽走了脊梁,彻底溃散,再难调动分毫。
强行淬炼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结构被温和而不可逆地修正,哪怕不可能回归常态,也无法御使。
“呃啊——!!”
阴百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不是源于肉体的剧痛,而是毕生修为被从根本上废除的绝望与恐惧。
噗!
长剑离体,胸前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伤口,渗出的血液都是暗淡的灰红色。
“你!你!!”
阴百骸抬起头,看向收剑而立的展昭,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
一剑。
只一剑。
不仅破了他蓄势待发的攻势,更精准地找到了他功法最致命的破绽,以完全凌驾于自身的真气,将他苦修数十年甚至推陈出新的邪功,从根源上废了?
什么“蚀、御、驭”三字诀,什么奇门榜四十三,什么可挡宗师……
在这一剑面前,都成了笑话。
恶人谷第四大恶人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之前那阴森诡异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萎靡与死灰。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拂过展昭朱红衣袍的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他归剑入鞘,脚步再度恢复之前的节奏,视线看向恶人谷三大宗师里面的厉杀。
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