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东道主之一,又是此地唯一的宗师前辈,“天音阁主”晏清商本是最合适的开场致辞人选。
然而这位阁主却以身体微恙、不宜多言为由,在众人讶然的注视下,温言推辞了。
几番谦让后,由大悲禅寺的住持宏真法师缓步登台。
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僧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立于台上,声若洪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武林人士耳中:
“今日中秋佳节,诸位武林同道齐聚襄阳,实乃盛事!”
“我天南武林,地灵人杰,各门各派虽有地域之分,技艺之别,然向来同气连枝,共守一方安宁!”
“江湖风波虽恶,然我辈武人,当以武止戈,以德服人,方为正道!”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年轻面孔,语气中充满期许:
“武林传承,贵在薪火相继,老一辈的声威,终需由新一代的英杰来承接!来光大!”
“此次天南盛会,正为让我等见识天下少年英雄的风采!”
“老衲以为,较艺切磋,胜负固然重要,但更紧要的,是让年轻一辈在较量中砥砺武艺,印证所学,结识同道!”
“谁能于今日盛会中脱颖而出,谁便是未来引领我天南武林风气,维系各方和睦的魁首之选!”
宏真法师此言一出,台下各派年轻弟子顿时精神一振,眼中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老一辈人物则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高台两侧的气氛,变得灼热起来。
所有人都认为,此番天南魁首,肯定是在天南四绝中产生。
毕竟四十岁以下的年轻武者,正是以这四位宗师为首。
但值此盛会,也有旁人崭露头角的机会。
比如此时天南四绝尚未出场之前,高台不可能空着,正是各派年轻武者登台献技,切磋交流,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
由此宏真法师退到一旁后,大悲禅寺的僧人明焰登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不才,愿意抛砖引玉。
众人纷纷抚掌,更有的高声叫好起来。
程松侧目,对着身后的弟子柳寒川道:“寒川,你登台吧!”
“师父,弟子想等一等!”
柳寒川面色微变,低声道。
现在登台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能露个脸,毕竟此时刚刚开场,大伙儿目光熠熠,首个登台的印象最为深刻。
坏处也不用说,现在登台不可能坚持多久,恐怕打不了几场就会被刷下来。
程松此言,不就是不相信自己的武功,只想着早早登场,混个眼熟么?
柳寒川可不觉得如此,他近来功力颇有进境,自忖与江湖上一流高手也能稍作周旋,年轻一辈里面亦是佼佼者,岂可沦为炮灰?
程松皱起眉头,正要低声训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道夺目的女子身影,自人群外翩然而至。
一位正是他之前见过的凌波仙子弟子连彩云。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一袭云霞流彩的罗衣,明眸皓齿,灵秀绝伦,顾盼间神采飞扬。
另一位则身着鹅黄色宫装长裙,云鬓高挽,斜插一支碧玉簪,面容清艳如雪,眉宇间自带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
两人手挽着手,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姐妹,一路说笑着来到广场边缘。
恰在此时,那贵气女子眼波流转,凑到连彩云耳边低语了一句。
连彩云闻言,似乎看向另一个地方,片刻后轻轻颔首,随即身形一晃,如一片彩云般飘然掠向高台。
待得轻灵落地,立于明焰对面,她俏生生地抱了抱拳:“云栖山庄弟子,连彩云,请大师赐教!”
大悲禅寺明焰双手合十:“原来是连檀越,未想能领教昔日心剑客的绝学,正是小僧之幸!”
双方之前在隆中剑庐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明焰还带着僧众去收殓师弟明风的尸体,此刻再见,心境已大不相同。
明焰还认为这位只是一个出身好的宗师弟子,连彩云则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是摩尼教徒,心底厌恶,不欲多言,只是道了一个字:“请!”
“请!”
明焰也郑重起来。
对方的年龄太小了,不过十六七岁,比自己少了十年修行,却有名师指点,传承了绝世剑法。
反观自己,虽也得师父传授了光明五法之一的《明尊圣焰破魔诀》,此刻却绝不能当众展示,只能以寻常的大悲禅寺武功应对。
所以明焰心知,在必须藏拙的情况下,绝非对方敌手。
但面对天下各派,也不能败得太难看,至少要撑个三四十招,保全寺院颜面。
“你的心太乱了。”
恰在此时,连彩云开口,声音清脆。
明焰一怔,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剑光已起。
没有繁复的起手式,没有蓄势待发的征兆,连彩云只是简简单单地递出一剑,仿佛春风拂面,润物细无声。
“唔!”
明焰只觉心头莫名一松,平日里的紧张、焦虑、还有那深藏的身份秘密所带来的重压,竟在此刻被一股柔和的欢愉之意悄然化去。
他握紧禅杖的手微微一松,思绪有了瞬间的停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对方身形好似缩地成寸般,倏忽已至面前。
明月在的剑锋轻轻一点,正中禅杖中段。
“铛!”
一声清越的交击。
明焰只觉一股柔韧却沛然难御的力道自杖身传来,虎口一麻,禅杖不由自主地向旁荡开,胸前空门大露。
连彩云的剑尖,已停在他喉前三寸。
“承让了。”
少女收剑后退,衣袂飘飘,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台下一片哗然。
当连彩云自报家门时,各门各派都有骚动,目露期待。
毕竟“钟馗图”的余波还未彻底消散,对于云栖山庄女宗师顾凌霜也多有讨论。
无论是其“心剑客”顾梦来之女的身份,还是接下来是否愿意开山门收弟子,都是江湖同道关注的事情。
现在云栖山庄弟子露面,岂不是天赐良机,正好看看“凌波仙子”的弟子有何惊人造诣?
只是这位弟子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些?
如此年纪,行走江湖,登上高台也确实是抛砖引玉,即便败了似乎也……
啊?
赢了?
明焰在大悲禅寺年轻一代里也算好手,竟连一招都没接下?
“这!”
宏真法师的脸色也不禁难看了一瞬,对方也未免太不给大悲禅寺面子,你就算能赢,也至少多过几招吧?
“年纪小也不能不懂事吧?”
襄阳本地帮派的弟子亦有同感。
陌刀帮中跃出一人,手持一柄厚背宽刃的陌刀,拱手行礼:“陌刀帮,陈闯!请连姑娘指点!”
连彩云手持明月在斜指地面,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仙子临尘:“请!”
陈闯大喝一声,陌刀抡起,带起沉闷的风啸,一招“力劈华山”当头斩落。
他知对方剑法精妙,便想以力破巧,更仗着陌刀沉重,欲逞兵器之利。
哪怕最终不能取胜,至少让对方狼狈几分,莫要小觑襄阳本地的威势。
然而连彩云不闪不避,直到刀锋将至头顶,手中明月在才倏然上挑。
剑锋与刀锋相触。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嚓”。
陈闯只觉得手上一轻,那柄精铁打造的陌刀,竟从中间断为两截。
前半截刀身哐当落地,后半截还握在他手中,断口处光滑如镜。
他呆立原地,看着手中的断刀,再看向连彩云手中那柄光华内敛,似有月晕流转的长剑,面色惨白:“好神兵!好神兵!”
“嗯?”
宏真法师的脸色却不由地郑重起来。
这不仅仅是神兵之利,更是力道与运劲。
这少女年纪轻轻,功力居然相当不俗。
心剑客的传承真就如此了得?
还是那位凌波仙子擅于传授弟子,能教出这等英杰来?
那边陈闯失魂落魄地跃下台去,连断刀都忘了捡。
这边连彩云还剑入鞘,立于台中,目光清澈地扫过,依旧是两个字:“承让。”
“我来!”
武林中人都是不服气的,尤其是这等场合,第三位武者很快跃上高台。
很快是第四位……
“父王!父王!就是这个女子!”
就在台上交锋不断之际,赵允烽突然变了色。
他原本只是被连彩云的美貌吸引,这般动人的少女可不多见,足以与那位烟雨阁主楚辞袖一较高下。
可仔细辨认后,他猛地凑到襄阳王耳边:“之前打探那边消息的,应该就是这个女子!”
三槐巷附近的酒铺掌柜,就是他们安插的眼线,不久前曾示警,说有一男一女两个外地人,打探三槐巷血案的情况,相貌气度极其不凡,疑似京城而来。
可惜当时襄阳王去了阴阳谷疗伤,应对就慢了些,等到他们再派人到金鳞阁时,那两人已退房离开。
恰恰就在同一时期,王府内的秀珠被救走,连带着金丸也失窃。
毫无疑问,这两人有重大嫌疑。
现在金丸与秀珠有失而复得的可能,赵允烽赶忙表态:“父王,等到盛会过后,孩儿定派出高手,将此人拿下!”
“好胆!好胆!居然不跑?”
赵爵也又惊又喜。
他本来以为对方偷了金丸,带走秀珠,肯定远遁了,说不定都已经回到京师皇城,那确实没机会夺下。
没想到还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天南盛会,顿时冷冷地道:“何必等到盛会过后,待会儿乱起来,就直接拿下!”
赵允烽怔了怔:“乱起来?”
赵爵淡淡地道:“不必慌张,也不必多问,你跟在本王身后便是。”
赵允烽知道这位父王肯定有计划,却连自己都瞒着,好奇之余又看了看广场周围拥堵的百姓,下意识地道:“这么多人,若是真的乱了,恐怕要见血……”
赵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残酷之色:“今日若不见血,岂能让满城百姓知道,有本王的庇护是多么难得?他们该好好感谢本王的大恩大德!”
赵允烽蓦然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敢再问了。
赵爵则沉浸在自己宏大的计划中,天南盛会只是一个开始,由此会掀起一场浩大的声势。
今夜襄阳城不宵禁,重头戏都在夜间,他再与民同乐,也不可能一整个白天都端坐在这里,很快便借着如厕,和王妃韦氏一起转向王府,让小王爷赵允烽看着场子。
待得在府内休息够了,用了丰盛的午膳,感到康复的身体又能大快朵颐,赵爵心情愉快至极,这才重新朝着盛会广场走去。
“承让!”
来到高台后方,一道清脆动听的声音落入耳中,莫名的耳熟。
待得转过台前,看向那道神采飞扬的倩影,这位襄阳王终于愣住:
“怎么台上的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