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盛会的举办地点,就位于襄阳王府前方,那片极为开阔的青石广场之上。
展昭三人脚程很快,去的也早,但此时的广场外围,已然被闻讯而来的襄阳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小贩们穿梭其间,叫卖着月饼、桂花糕和各式瓜果;
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兴奋地指着前方;
更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只为亲眼一睹这难得的中秋庆典,见一见那位向来喜欢与民同乐的贤王。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程墨寒易容面具下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其实心里清楚,恶人谷大举出动,不可能不伤及百姓,但还是下意识地认为,天南盛会周围是江湖人士居多。
可此时目睹的情形,让他彻底没了侥幸之心,众恶人一旦出现,这些慕名而来的百姓首当其冲,到时候恐怕要成为人间炼狱。
自己岂非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幸好我被虞圣女和这位展少侠救出来了……”
“必须阻止恶人谷!”
且不说程墨寒的庆幸与决意,此时众人心中的“贤王”赵爵还未出面,王府那巍峨的朱门早早洞开。
门前特意架起了一座丈许高的宽阔擂台,以红绸装饰,在秋日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擂台两侧,旌旗招展,按地域方位设下了三四十片席位。
此刻同样坐了不少从荆楚、巴蜀、江南乃至更远的北方之地赶来的武林门派代表。
人声鼎沸,刀剑映日。
各色劲装异服的江湖客汇聚一堂,确是一派多年未见的武林盛况。
作为地主的襄阳帮派,自然担负起了招待之责。
大悲禅寺的僧人合十迎客,僧袍整洁,慈眉善目。
檀溪马帮的壮汉身着皮袄,声音洪亮,专门替远道而来的江湖客牵马安顿。
陌刀帮的弟子则一水儿的劲装,身姿挺拔,立于要道,眼神热切地扫视着江湖人,尤其关注对方的兵刃。
相比起来,青竹帮最是八面玲珑,交游广阔。
尤其是长老程松带着女儿程玲、外甥女杨棠和弟子柳寒川,在席间穿梭忙碌,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与相熟的友人寒暄。
只是他的眼底,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遗憾,低声叹道:“可惜云栖山庄的凌波仙子未能大驾,不然我天南武林还要增色啊……”
“嘁!”
女儿程玲撇了撇嘴,不过值此节庆关头,她也不敢说怪话,只是目光频频,寻找那道俊朗无双的身影。
展昭就在离她不远处,但无论是程玲还是周围人的视线,都从那张出众的脸庞上扫过,丝毫不作停留。
而程墨寒看到三帮两派的人员,眼睛却是血红起来,落在程松身上尤其如此:“这老狗!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他!”
展昭趁机传音,询问细节:“当晚三槐巷的也有这位青竹帮长老?”
“没有,但我最后会蒙受不白之冤,连隆中剑庐的灭门都算在我的头上,这青竹帮的老狗出力不小!”
程墨寒咬牙切齿地看着程松:“此人与我祖辈还是一家,后来才迁到襄阳居住,称得上远亲。”
“我和云岫初至襄阳后,他便来拜访,带我们四处求药,我们夫妇当时还颇为承情……”
“万万没想到这老狗竟然心怀鬼胎,隆中剑庐和‘长生丹’的事情,就是他告诉我们的!”
展昭继续问:“那你又为什么相信,‘长生丹’能治好尊夫人的水土不服之症呢?”
巫云岫的病症其实就是一种水土不服,修炼五灵心经的五仙教徒,最适合待的地方就是苗疆,一旦出了那片区域,就容易行功岔气,身体日益变差。
解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回到苗疆,慢慢调养身体,总归能好的。
但这般回去后,又要轮到丈夫程墨寒和儿子程若水经历瘴毒之困,巫云岫不希望自己病好了,转而家人生病,因此渴求找到医家圣手,从根本处解决。
“程松告诉我,这枚丹药是杏林会交予隆中剑庐保管的!”
程墨寒解释道:“我们之所以来襄阳,就是听说‘小医圣’商素问在荆襄之地行医,我妻子与其师门有旧,特来寻她,可惜我们赶到时,这位‘小医圣’已经离开了……”
展昭道:“为何不追?”
程墨寒叹息:“追不上的。”
“杏林会中医圣一脉向来居无定所,正是因为他们医术太过高明,常有高门权贵、地方豪强想将他们拘在身边,专为己用,连皇家都曾派人寻过。”
“所以医圣传人素来隐姓埋名,暗中行医,我们能知道‘小医圣’正在荆襄一带走动,也是通过杏林会内部之人才得的消息,并非她张扬行事……”
“可等我们赶到她隐姓埋名的医馆时,人已经离开了,无处可追。”
展昭大致明白了,先前白晓风一行人出发寻医时,言语间也曾流露过类似的艰难与不确定,原来是这么回事。
程墨寒声音低沉,继续道:“后来我们又打听到,附近山谷里隐居着一位高人,便寻了过去,可惜那位高人也没有见我们。”
“我已心灰意冷,本想带着云岫和若水,直接乘船入蜀,从蜀地转道去滇南了。”
“可就在此时,程松告诉我,隆中剑庐得了一枚杏林会所赠的‘长生丹’,说是专治疑难杂症,丹到病除,可保平安。”
“我虽半信半疑,但终究存了一丝念想,便登门拜访。”
“本想着若隆中剑庐暂不需用到此丹,我愿以重金相谢,先为云岫求药,待她病愈,我们夫妇再去杏林会,求取一枚相同的丹药,归还给剑庐。”
“这本只是尝试,成与不成,我都认了。毕竟宝药珍贵,对方不信我们会归还,也是人之常情。”
“可程松却故作热心,几次三番替我传话,结果对方态度越来越差,最后竟辱骂云岫是‘五毒妖女’,我一气之下,便与他们动了手。”
展昭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恐怕是程松在中间故意传错了话——”
“他对隆中剑庐说,你们是以五仙教的身份要挟,不给丹药便要下毒害人;”
“转过头来,又对你们说,隆中剑庐瞧不起尊夫人的出身,这般一来一回,冲突自然就起来了。”
程墨寒悲愤地道:“我后来也想到了,是程松在中间捣鬼,只是我实在不明白,我与他还是远亲,又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害我夫妇!为何啊!!”
展昭心中道:“为了在不得罪清静法王的前提下,试出‘长生丹’的药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觉得不太对劲。
这般试探,难道青竹帮等其余几派,就不怕诸葛明见势不妙,直接把“长生丹”服下么?
要知道“长生丹”不是“杀生戒”,“杀生戒”是佛兵,又是佛门至宝,总不能别人要偷就直接毁了。
但“长生丹”既是丹药,一旦察觉到别人觊觎,诸葛明完全可以提前服用,一了百了。
那样其他各派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了么?
总觉得这里面还缺了什么……
展昭和程墨寒在传音交流的时候,虞灵儿同样在其遮蔽之下,不担心暴露,偷偷打量着主台邻座。
潇湘阁的席位设在最前排,紧邻主台。
作为东道主之一,阁主晏清商今日身着一袭庄重的深色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
她面容保持着惯有的雍容端庄,作为最先登场的宗师前辈,武林巨擘,各门各派的领头者纷纷上前,或面露崇敬地问好,或小心翼翼地引荐后辈。
晏清商也频频颔首致意,一副慈祥老妇人的模样。
然而若是极为相熟之人,便能发现这位“天音阁主”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沉静通透,反倒隐隐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惊疑与恍惚。
就在昨晚,她运功时突然感到体内有莫名滞涩,细细自查,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中了一种诡异莫测的剧毒。
虽然小王爷赵允烽原定进犯阴阳谷的计划后来没了音讯,而她也在楚辞袖点醒后,将门派中潜藏的内奸清理干净,但这份隐忧并未消退。
经反复排查,她终于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一个最为大胆、也最令她心惊的可能——
襄阳王赵爵!
难道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当真如此霸道,只因她之前稍稍拒绝了那位小王爷提议,就下了蛊毒,要控制她这位宗师?
关键是这等行为如此不智,是不是代表襄阳王造反在即,且要不顾一切地拖潇湘阁下水?
那是潇湘阁主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乎,此刻置身于这喧闹的盛会,那份被刻意勾起的疑惧,也如阴云般悄然弥漫开来,让晏清商对于每一道落来的视线,都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楚妹妹做的不错……’
虞灵儿很清楚,自己给楚辞袖的药已经派上用场了。
那其实不是毒药,恰恰是对宗师造不成任何伤害,却又难以清除,反而能令其疑神疑鬼。
潇湘阁作为半个东道主,能让襄阳王府自断一臂,在关键时刻也能派上大用场。
“出来了!”
“王爷出来了!!”
没有等待太久,随着百姓浪潮般的欢呼声,襄阳王赵爵携王妃韦氏、小王爷赵允烽等人从王府走出,缓步登上高台。
赵爵一身云锦蟒袍,头戴赤金冠,身形挺拔,气度雍容。
他方正的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意,目光慈和地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仿佛在看自己的子民,不时抬起手臂,向四方百姓亲切的挥手致意。
阳光落在他明显红润的面颊上,更衬得那笑意真诚而宽厚。
在他身侧,王妃韦氏仪态端庄,同样频频含笑颔首,小王爷赵允烽也举止得体,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而与王府众人一同登台的,还有早已受邀入府的襄阳知府钱喻。
他身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面上带着矜持而不失亲切的微笑,频频向台下拱手,既显官仪,又不失亲和。
最不引人注目的,则是立于钱知府身侧那位面色黢黑,神情肃穆的官员,襄阳通判包拯。
这位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墨色的山岩,沉默而坚定,锐利的视线扫视着全场。
从欢呼的百姓到肃立的衙役,从高悬的彩旗到远处隐约的街巷,仿佛穿透了这场盛会的喧闹表象,无声地审视着其下的每一处细节,每一缕暗流。
程墨寒的目光被吸引,他本是读书人出身,此时马上感到这位的不同,不禁评价道:“这位相公,不知是何来历?与别的襄阳官员大不一样啊……”
展昭则引导他看向另外两人:“襄阳王身后站着的那个藏僧,你看到了么?”
程墨寒移开视线,看向藏僧,微微点头。
展昭道:“此人是襄阳王的护卫苦心头陀,那晚屠杀三槐巷的两名凶手里面,有这个人么?”
程墨寒难以确定:“从体态来看没有,但当时两个凶手蒙着面,若有缩骨功的话……”
‘既然蒙面,再用缩骨功改变体型的可能并不大,毕竟替罪羔羊已经有了,百口莫辩之下,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你的话。’
展昭正是基于这点分析,才让程墨寒辨认:“你再看看襄阳王妃身后,那个体态宽胖,白面无须之人,此人是襄阳王府总管阎无赦,三槐巷的幸存者秀珠就是被他安排进王府的。”
“三槐巷还有幸存者?那她能否……”
程墨寒震惊,先是下意识地想到对方能否证明自己的清白,但看着那个受百姓拥护的赵爵,也明白这等渺小的发声,只会让人认为是对襄阳王的污蔑。
冷静下来后,程墨寒仔细打量着阎无赦,再缓缓摇头:“这个就更不是了,此人与凶手的体态相差太大,缩骨类的功法恐怕都做不到那样的变化……”
‘不是苦心头陀,也不是阎无赦么?’
展昭微微凝眉。
三槐巷血案这种程度的案件,即便是襄阳王赵爵,也承受不起暴露后带来的后果,哪怕苦心头陀作为贴身侍卫不可轻动,阎无赦这位王府大总管也该出动的。
现在却对不上。
或许阎无赦当晚在场,只是谨慎地位于暗处,程墨寒没有发现?
但程墨寒有言,那个身材高大的凶手武功强到不可思议,绝对是宗师境的存在。
三帮两派是没有宗师的,潇湘阁没有参与,襄阳王麾下莫非还有第三位隐藏宗师?
不应该。
赵爵此人极度自私,去阴阳谷时,把身边的班底都带走了,王府都没留下什么像样的守卫力量。
如果还有第三位隐藏宗师,在对付清静法王和小贞的时候肯定拿出来了,绝不会藏着掖着。
阎无赦之前交代时,也说过,襄阳王最后的也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底牌,就是青城派了。
就在展昭思索之际,从四方赶来的各大门派已经齐齐入场。
与此同时,高台前方的空地上,锣鼓喧天,开始了专为百姓准备的杂耍与戏曲表演。
喷火的艺人、叠罗汉的杂技、踩着高跷唱戏的伶人,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襄阳王赵爵端坐主位,面带微笑,不时颔首,俨然一派与民同乐、心系百姓的风范。
贤。
待这阵专为市井百姓准备的节庆表演告一段落,气氛微转,真正属于武林人士的时间,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