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饕餮客”屠万山,此人或许没有宗师驾驭天地自然的力量,但其饕餮大法练就的铜皮铁骨,寻常宗师难以破防。
比如程墨寒自己,他在丧妻毁誉之下强练五灵心经,被他练成了一灵,若论武学造诣,与真正的宗师无法相比,可一旦有了五仙教的毒蛊,那能够造成的杀伤力,连寻常宗师都比不上。
而不仅要看巅峰战力,还要看人数。
恶人谷此番就算不是倾巢出动,也有上百恶人齐出。
要知但凡能逃入恶人谷,或者被接引使者接引的,无不是凶名赫赫、手段狠辣之辈,再从其中挑选精锐,由七大恶人率领,的确有在天南盛会上掀起腥风血雨的资格。
特意选在天南四绝齐聚、各门各派云集的时刻动手,本就是为了立威震慑。
小打小闹,岂能真正扬名?
唯有将名动天下的天南四绝踩在脚下,才能让恶人谷彻底坐实“天下第一凶地”的名头,从此再无人敢将众恶封堵在谷中。
可这番宏图伟业,却在展昭几句话中宣告破灭:“如果青城派早就知晓恶人谷动向,早就有所准备,又当如何?”
“青城派?”
程墨寒怔住:“与蜀中的青城派何干?”
虞灵儿冷哼一声:“恶人谷为祸武林,人人得而诛之!青城派便是再道貌岸然,此时出手铲除奸邪,又有何奇怪?”
程墨寒无法反驳,但还是道:“即便是青城派插手,也不过是跟着那位青宵真君来几位高手,依旧抵挡不住……”
展昭道:“如果青城掌教赤城真人亲至,又当如何?”
程墨寒终于变色:“赤城真人?三境宗师?”
“正是。”
展昭道:“此次出动的各大恶人里面,可有三境合势宗师?”
“没有。”
程墨寒摇头:“段大哥也迟迟未能突破三境,所以才不愿继续缩在谷中。”
这说的是“覆海凶神”段天威,目前的七大恶人之首。
此人出身东海,当年“赌凶”轩辕光与妙元真人连赌七场皆负,远走海外,归来时便将当时还是少年的段天威带回谷中。
据说那时的段天威,便已在海外诸岛凶名昭著,犯下了累累血债,四凶时期便更成为一方巨恶。
九年前,也正是“覆海凶神”段天威领头,与“鬼算子”吴过、“血屠手”厉杀一起,推翻了曾经的四凶,开启了恶人谷的新篇章。
如今恶人谷精锐尽出,以一位二境宗师为首,两位一境宗师为辅,另有四位能与宗师抗衡的凶人,再加上上百名手段狠戾的恶徒,这般阵仗,确足以将天南盛会搅得天翻地覆。
只可惜,他们遇上了宋辽国战后,元气保存最完好的青城派。
青城派都无需强者尽出,只要掌教真人带着青宵真君亲至,再加上天南盛会原本云集的各方强者……
程墨寒原本对虞灵儿与展昭的警告并不在意,自忖纵不能大功告成,至少也能让襄阳王灰头土脸,颜面扫地。
可如今听展昭的言语,心头那团复仇的炽火,也不由得凉了三分:“襄阳王当真早有准备,连青城掌教都能请出来?我的仇……我的仇是不是再也报不了了?”
“不!你的仇能报!但绝不该是与恶人谷为伍的方式!”
虞灵儿道:“程大哥,云岫姐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被仇恨蒙蔽,沦为他人手中反复利用的棋子,更不愿见你被襄阳王那恶贼当作垫脚石,一次次踏入死局!”
她向前一步,烛火的光亮在眼中跳动:“朝廷早已在查襄阳王,此人野心昭然,反意已露,皇帝岂能容他?”
“与其跟着恶人谷那群只知杀戮的凶徒,不如与我们联手——”
“既要为你报仇,为云岫姐讨回公道,更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襄阳王受到真正的惩罚!”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程墨寒只会冷笑以对。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五仙教的圣女,巫云岫的师妹,妻子的娘家人。
虞灵儿的声音,像一柄钝刀,缓慢而坚定地撬开了心口那层冰封的硬壳。
程墨寒眼中那两年来不曾动摇的森寒戾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茫然。
一边,是无数个被仇恨啃噬的夜晚积攒下来的杀意,是即将引爆的,不惜将襄阳城卷入血海的复仇之火。
另一边,是亡妻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师妹,此刻正用亲人的眼睛望着他,目光里有痛心,有期待,也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战,心神剧烈动摇,几乎要被这矛盾撕裂之际。
“当——当——当——”
远处传来清晰的打更声。
梆子敲击的节奏沉稳而悠长,穿透夜色,传入这间临时落脚的小屋。
展昭适时开口:“这是五更天的梆子,旧的一天已经过去,如今是新的一天了。”
他推开半扇木窗。
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光正刺破深蓝的夜幕。
晨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凝滞的无形血气。
“中秋到了!”
仿佛一夜之间,整座城池便换上了盛装。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虽未点燃,却在晨光中透出斑斓的纸色。
酒肆茶楼的檐角下,早早悬起了绘着月宫、玉兔的彩旗,在微风中轻轻招展。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桂花香,那是家家户户蒸糕熬糖时溢出的气息,混着晨露的清新,钻入每一个早起行人的鼻尖。
小贩的吆喝声比往日更早响起,担子里挑着新摘的莲藕、肥蟹、圆滚滚的月饼,还有用红绳系着的、饱满如珠的石榴。
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追逐嬉闹,手里举着还没点燃的兔儿灯,笑声清脆如铃。
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多是周边城镇赶来的百姓,或是远道而来的江湖客,脸上都带着节日的期盼与喜气。
一切的血腥、阴谋、对峙,仿佛都被这铺天盖地的佳节喜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襄阳,在秋日的晨光中,展现出它最为繁华安宁的一面。
当程墨寒被带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笑脸,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片祥和之下,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恶人谷的刀,青城派的剑,襄阳王的网……
都将在今日,在这轮明月升起之时,轰然碰撞。
而他,正站在所有漩涡的中心。
“给!”
展昭的声音从身后传至,一张人皮面具被递了过来。
这还是展昭从阴阳谷内所得,不是清静法王与小贞所戴的那种最为精致的面具,但也可以蒙骗寻常江湖客,且是男子所用。
程墨寒下意识地接过,缓缓戴在了脸上。
冰冷的触感贴紧皮肤,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也隔绝了过往的某些东西。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清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决绝:“我与你们联手!”
虞灵儿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眼中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
展昭的目光则转向城北,语气平静,却似有金铁交鸣之音潜藏其中:“天南盛会,大戏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