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展昭率先勒马,虞灵儿紧随其后。
骏马长嘶声中,她高耸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久久难平。
展昭道:“虞姑娘,如今这些还都是猜测……”
“可我压不住这口气!”
虞灵儿攥紧缰绳,指节微微发白:“程墨寒是巫姐姐的夫君,也算我半个五仙教的人,襄阳王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他,我绝不答应!”
展昭是单纯的猜测,虞灵儿却通过蛛丝马迹,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笃定。
怪不得这次偷盗蛊毒的,是一位教中的老婆婆,当时被抓后,连教主都有些痛心疾首,质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那位老婆婆却只是闭目不答,至今还关在大牢里面一言不发。
原以为是利欲熏心,晚节不保,如果是为前任教主之女巫云岫报仇,那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当然即便是报仇,按照教规,程墨寒也是绝对不能修炼五灵心经的。
所以那位老婆婆偷盗出了专供五灵心经施展的蛊毒,又闭口不言,坚定地为其保守秘密。
虞灵儿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难过与不解:“程墨寒是巫姐姐的夫君,也是我们五仙教自己人,遇上了这等难处,大可以直接开口求助,何必要偷偷修习五灵心经,还要盗走教中毒物呢?”
“或许正因他视你们为妻子的娘家人,才不愿将整个五仙教拖入这潭浑水里。”
展昭道:“那终究是襄阳王府,五仙教若真与之正面冲突,也难以全身而退,程墨寒已经是大恶人,反倒不在乎再多几件偷学武功,偷盗蛊毒的罪名……”
虞灵儿下定决心:“我们五仙教弟子,皆是兄弟姐妹,我要帮他!”
展昭这次却没有附和,而是沉声道:“有两点疑问,必须弄清楚。”
“其一,襄阳王府又是如何知道,程墨寒会在天南盛会时期,回到襄阳来报仇的?”
“其二,程墨寒要回来找襄阳王报仇,何必选在这个时候?”
前者虞灵儿顾不上,无外乎又是身边的小人泄密,消息辗转泄露了过来,但后者却令她微微蹙眉,难以理解:“是啊!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呢?”
即将到来的天南盛会上,至少有天南四绝,四位宗师齐聚。
程墨寒就算要报仇雪恨,也该避开这个时间段,没必要与四位宗师硬碰硬。
除非……
虞灵儿再度变色:“来的远远不止是程墨寒一人,恶人谷准备大举出动,大闹天南盛会?”
展昭颔首:“我也是有此推测,这其实也符合恶人谷近来的风气变化。”
远的不说,恶人谷二十年多前的首脑,还是“四凶”。
“命凶”司空舆、“剑凶”萧寂、“尸凶”郸阴、“赌凶”轩辕光。
这个时期的恶人谷,基本是封闭式的,只进不出。
期间有几次波折,比如“剑凶”萧寂曾觊觎霁月剑阁的宝物,唆使凶徒下毒灭了霁月剑阁满门七十三口。
结果“心剑客”顾梦来出手,与“剑凶”萧寂在恶人谷前大战,萧寂完败,被逼得退回谷内,立誓封剑十年。
还有老君观前任观主妙元真人,与“赌凶”轩辕光进行七场赌约,最终轩辕光心服口服,直接跑去了东海,他的消失导致谷内好一阵混乱,后来才回到谷中。
由此可见,恶人谷的高手也不甘心一辈子待在里面,还是有试探的。
只不过伸出来的爪子,都被狠狠斩断了。
这与当年的武林环境有关。
那时四位大宗师犹在,还有天心飞仙四剑客行走江湖,恶人谷如果抱团待在自己的地盘,天罗地网的布置,种种卑鄙手段的运用,外人倒是很难闯入……
一旦出来,那就是送。
可现在的武林巅峰强者,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一批了。
而九年前,恶人谷也经历了一场内乱。
“命凶”司空舆、“剑凶”萧寂被杀,“尸凶”郸阴失踪,“赌凶”轩辕光彻底远走海外。
“四凶”的时代终结,由三大恶人统领恶人谷,他们的行事风格又是一变。
不再是被动等待恶人入谷,而是主动派出接引使者,接应被官府通缉的重犯,被各大门派追杀的叛徒。
以致于经过十年不到的发展,恶人谷飞速壮大,如今已经有了七位大恶人。
虞灵儿也深有同感:“恶人谷确实不同以往了,接引使者还去过滇南,从我教的天蝎使手中救走了一个叛徒,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接引使者目前的败绩,是杀害了铁剑门弟子后,被当时为铁剑门客卿的卫柔霞千里追凶,连斩一十八位接引使者。
但天底下有几位卫柔霞啊,绝大多数门派是应付不了恶人谷接引使者的,就连五仙教都吃了个小亏。
“所以程墨寒固然是要报仇的,恶人谷却有借机生事之意,就不知他是被无奈裹挟,还是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顾一切!”
展昭道:“无论如何,面对恶人谷的动向,青城派前来襄阳援手,都成了除魔卫道,无可指摘……”
“这不对!”
虞灵儿怒道:“程墨寒是被冤枉的!如果襄阳王和襄阳各派那群畜生没有污蔑他杀人,他怎会被逼到恶人谷?巫姐姐也没了!襄阳王府就是满门尽绝,也是罪有应得,这怎么是除魔卫道!”
展昭与她目光相对,却没有辩驳,而是轻叹一声,一夹马腹:“虞姑娘,我们先进城吧!”
“诶!话没说完呢!你等等我啊!”
虞灵儿连连呼唤,眼见这位远去,顿时憋了一肚子气,策马追上。
马蹄踏过长街,襄阳城的繁华徐徐而来。
距中秋仅有数日了,满城已浸在节庆的气氛里。
沿街桂树初绽金蕊,家家户户檐下悬起竹骨灯笼,匠人正提笔描画月兔、金蟾,笔锋起落间,一团团暖光便在渐深的蓝幕里晕开。
比这些灯火更灼眼的,是满街流动的刀光。
青石板路上人影交错。
负剑的游侠侧身让过推月饼车的商贩,镖师押着红绸覆盖的礼箱轧过街心,酒肆二楼窗边,传出天南地北的口音,争论着四大宗师谁更胜一筹,谁又是夺魁的热门。
展昭勒马缓行,目光扫过这沸腾的街市,开口评价:“京城的中秋是宫灯御宴的雍容,此处却是江湖与市井的滚烫生机,每个人的怀里都像揣着一轮将满未满的月,照得城中亮如白昼……”
“真热闹啊!”
虞灵儿没这么多形容与对比,发出感叹后,突然神情一黯:“我明白你的意思,程墨寒被襄阳王府逼得家破人亡,可一旦带着恶人谷的众恶人来大闹襄阳,也只会造成更多的家破人亡……”
“正是如此!”
展昭正色道:“所以不要被同情蒙蔽了双眼,如果程墨寒沦为了真正的大恶人,又修炼了五灵心经,哪怕他由于妻子的出身,对于五仙教还抱有一份善意,你也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我……我知道,但我不想那么做!”
虞灵儿目露痛苦:“难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展昭想了想道:“其实是有的。”
虞灵儿有些不可置信:“啊?真的有?”
这怎么想都不可能有吧?
毕竟程墨寒与襄阳王已是不死不休,而恶人谷和青城派也是天然敌对,偏偏这双方势力都不是好东西。
即便虞灵儿将程墨寒视作姐夫,也不可能认同恶人谷,更不可能与恶人谷联手,那五仙教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反之帮青城派?
那倒是正中襄阳王下怀,事实上他召开天南盛会,也是计划在盛会上,让天青子及青城派成为绝对的主角,其他的三位年轻宗师与各大派沦为陪衬。
偏偏这种正邪对立,大是大非的立场,旁人还难以干涉。
几乎无解。
直到展昭说出一个办法:“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们如果能提前找到程墨寒,把他摘出去,让双方除了立场冲突,缺乏一个直接的爆发点,又待如何?”
任何事都需师出有名,纵是恶人谷亦不例外。
他们为何选中程墨寒与襄阳王的这段恩怨?
正因为程墨寒身负冤屈,届时正可当着天下武林各派的面,揭破三槐巷血案的真相,以复仇之名大闹襄阳。
反观襄阳王府,亦在二次利用程墨寒。
上一次是毁其声誉,这一次则是要灭其肉身。
襄阳王灭了程墨寒这个大恶人,可以假惺惺地为治下百姓报了仇,彰显心系百姓的仁德,青城派则是践行了除魔卫道的江湖公义,恶人谷更将激起天下公愤。
至于程墨寒,则注定被钉死在“血手人屠”的耻辱柱上。
正与邪,名与实,在这局中皆成了最锋利的棋子。
但双方确实都围绕着一个人。
那就是程墨寒。
如果把他提前摘出去呢?
“我明白了!这才是真正帮他的办法!”
虞灵儿眼睛亮了起来:“可该去哪里找人呢?”
展昭首先问道:“巫云岫是因何病重,你可知其中原因?”
“我不敢断言,但能够猜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