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
谢灵韫立于庄园外廊,素白广袖垂落栏杆外,任暖风翻卷。
不远处汉水如带,渔舟几点,对岸青山含黛,正是襄阳城外最开阔的一段江景。
他欣赏着景致:“此处确实适合抚琴,只可惜楚少阁主未能同聚……”
就在方才,楚辞袖被晏清商带走了。
她昨晚出来时,已经给了这位师尊留信,但晏清商还是找了过来。
虞灵儿提前一步避开,连彩云和庞令仪出面,楚辞袖介绍她们,是京师之行结交的友人。
晏清商倒是没有怀疑,却还是如那种把女儿看得很紧的母亲一样,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把楚辞袖领走了。
谢灵韫可惜的也正在与这一点,本来天南四绝,四聚其三,共同欣赏自己的琴艺,多是一件美事。
怎么有个固执的老婆婆把人接走了……
真是扫兴!
“谢先生大才,楚姐姐不在,确实可惜了!”
庞令仪同样觉得那位姐姐被带走挺可惜的,既遗憾于少了一位宗师围攻,就施展出浑身解数,一路上侃侃而谈,从潇湘水云到鹤鸣九皋,令谢灵韫连连称赞:“庞姑娘于音律上真有见解,一看就是特别有品位的人!”
“谢先生谬赞了,快请进……”
‘师哥,出来抓宗师了!’
眼见这位终于入了自家的地盘,庞令仪本来都准备嗷的一嗓子,把师哥唤出来进行正义的围攻。
跟襄阳王的盟友,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
结果谢灵韫双目陡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一处。
“好俊俏的狸奴!”
他惊喜低呼,手指轻点案上假寐的玉猫:“这莫非是西域异种玉狮猫?通体如雪,目赤如丹,能辟诸邪啊!”
那白猫被惊动,慵懒地睁开血玉般的眸子,茫然望着眼前之人。
待得那修长的手掌抚上脊背,竟也不躲不闪,任由那温软的指尖在银缎般的皮毛间流连。
“咦?”
庞令仪和虞灵儿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马上动手,唯独连彩云十分诧异。
她很清楚,这只玉猫有多么特别。
跟着展大哥来襄阳时,路上就喂猫来着。
结果这猫儿先是连水中的鱼儿都不吃,只扑天上的鸟儿,后来在不断调教下,主要也是鸟儿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扑到的,它实在饿的慌,这才开始吃起鱼肉。
可自始至终,也只接受展大哥抚摸,其他都是生人勿进,连自己都碰不得。
怎么此时竟然被谢灵韫上手了呢?
因为这位白鹿琴仙是宗师么?
嗯!成宗师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有客来访?”
展昭也被惊动了。
事实上早就在庞令仪、连彩云、虞灵儿回来,还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他就感应到了。
来者不善。
至少在庞令仪三人心中,是来者不善。
不然的话,连彩云不会都戒备非常。
只是当对方能接触玉猫,且玉猫并没有直接抽身时,展昭也惊讶了。
不是宗师的原因。
因为之前见虞灵儿时,玉猫同样不愿与之接触。
至今玉猫只愿意接触自己,肯定是他的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此时这人的身上,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与自己类似?
展昭生出兴致,走出堂中,先打量了一下对方,再与虞灵儿对视一眼,最后与庞令仪交换了眼神,对于来者的身份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做到心中了然。
他一开口,竟是完美配合:“原来真是谢先生大驾,我等久闻先生才气,可惜缘悭一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谢灵韫眼中一亮,本以为四位女子各有风华,已是得上天垂青,没想到竟还能见到眼前这般天人之姿的少年,指尖不自觉地轻抚琴弦:“展少侠也听过我的琴艺?”
“没有。”
展昭微笑:“但先生的雅号写满了琴艺,‘天南四绝,白鹿琴仙’,名震大江南北!”
“哪里哪里!都是江湖同道抬爱罢了!”
谢灵韫自矜一笑:“在江南之时,还有俗人诽谤,说我仗着宗师之尊,愣是给自己安了个琴仙的名号,颇不要脸……我真是感到委屈!今日初至襄阳,就有这么多人懂我,定要用一曲《潇湘》酬谢知己!”
展昭四人:“……”
你不会无意间把实话说出来了吧?
谢灵韫却已经将腰间的古琴取下,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眼见玉猫迈着优雅的步伐准备离去,还出声挽留:“玉狮儿!玉狮儿!你也听一听?”
玉猫脚下一顿,真的蹲了下来,赤瞳一眨不眨地望了过来。
谢灵韫满意一笑,手指轻拨琴弦。
《潇湘水云》的曲调徐徐展开,起初如烟波微茫,很快转作激荡澎湃。
七弦在他的掌下宛若活物,忽而如飞瀑倾泻,忽而似幽涧低吟。
除了虞灵儿默默地用内功闭了听觉外,展昭、连彩云和庞令仪起初是有几分期待的,可听到一半,也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不得不说……
好难听啊!
不是对方弹得不好,单看技巧,谢灵韫的指法无疑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但不知是过于卖弄技巧,还是他的感情过于充沛,那琴音实在华丽繁复,每一个音符都似刻意雕琢,偏又情感汹涌如潮。
反正整首曲调下来,非但没有琴曲应有的清远空灵,反倒震得人耳膜发颤,脑中嗡嗡作响。
怪不得之前襄阳茶肆前摆摊,就没有一个过路的行人停步欣赏,不把他的摊子砸了,都是因为他的武功太高,实在打不到。
终于,最后一个颤音落下。
谢灵韫闭着眼睛,好似沉浸在那余音绕梁之中。
半晌后才缓缓睁开双目,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满面笑容地问道:“如何?”
庞令仪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万物御就是有这好处,连自己都能御:“先生琴艺,确实独树一帜。”
谢灵韫欣然道:“庞姑娘果真是知己难寻,小生往后来这里作客,愿意天天弹琴给你听。”
庞令仪浑身一哆嗦,战意陡增。
看来不把你拿下,我以后还要常常受这折磨?
连彩云则好奇地道:“先生听说过,昔日辽国的万绝宫,有一架天魔琴么?”
“听过啊!”
谢灵韫微笑:“后来被‘心剑客’顾梦来前辈给打碎了嘛,依小生之见,那种音波技法是邪门歪道,远不如我这等天然的琴技。”
连彩云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也无法可说。
“你这家伙幸好是成了宗师,再出来卖艺!”
虞灵儿则笑了。
还是她有经验,早早封了听觉,不然又要折磨一遍。
甭管如何,接下来该动手了吧?
展昭则回味着方才的琴音,倒是若有所思,突然道:“先生的琴音里面,是把天揖剑法的凛然正气,清音七绝的繁复花巧,贯日箭的锋芒,列子乘风的飘忽,统统融入到一起,最后的颤音之上,又如在琴弦上跳了一套天元弈剑步……”
说到这里,展昭总结:“先生这首琴音,不仅是想要高山流水遇知音,更是寻觅一位合适的传人吧?”
“哦?”
谢灵韫动容:“展少侠竟能听出这些?”
其余三人也有些诧异。
居然还有这份目的么?
怪不得不像是琴艺,原来是将白鹿书院六门绝学硬塞进一曲,音波里都带着武功路数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