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昀皱起小眉毛:“我爹不会在这个时候见你的,你要入府拜访,也该明日白天来啊!”
“不是我入府拜访,是官家让我来见令尊的。”
“啊?”
……
“什么!!”
书房之中,庞吉猛地抬起头:“令仪的同门师兄,代官家夜间来寻老夫?你这孩子,莫不是在玩闹?”
庞昀不干了:“爹,孩儿小事闹一闹,哪里敢在这等大事上开玩笑?那位大侠就是这么说的,当然他说的是真是假,孩儿可不知道啊,不过瞧着他的模样,真不像是戏言。”
庞吉道:“此人可报上名讳?”
庞昀道:“他说他叫展昭。”
“是他?”
庞吉一惊。
这个人也曾经名震京师啊!
之前苏无情失踪,暂代六扇门神捕,捉拿“钟馗”的不就是这一位么?
当时庞府还想要拉拢的,结果对方破了“钟馗图”一案后,直接回了大相国寺,此后就音讯全无。
没想到不声不响之间,竟是一步到位,直接投入官家麾下了么?
莫非是入了那个不久前庞吉才知晓的秘密组织,大内密探?
“爹!别想那么多了!他可是官家派来的啊,还不快快有请?”
此时书房之中,长子庞昱也在。
相比起庞吉没什么变化,庞昱明明年纪轻轻,精神却差了许多,眉宇间多郁郁之色,此时闻言颇为激动。
“老夫平日里教导你的养气功夫,都丢到哪里去了?”
庞吉斜了大儿子一眼,反倒平淡下来:“请这位展少侠进来便是。”
越是落魄,越不能自惭形秽,没得让别人看轻了自己。
此时庞令仪与连彩云的感悟也已结束,展昭不再守护,跟着小庞昀,迈步走入书房。
他穿的是顾临提供的江湖人服饰——
一袭靛青劲装被烛火镀上金边,腰间墨玉带映着温润流光,行走时肩头玉猫纹丝不动,长袖垂落的弧度都似丈量过般恰到好处。
分明是江湖客,偏生带着三分清贵气。
这般英姿令庞家父子三人,包括小庞昀在内,都再度眼前一亮。
‘当真是一表人才!’
庞吉马上相信这位是官家派来的了,脸上露出矜持却又不失亲热的笑容,拱手道:“老夫庞吉,见过展少侠。”
“庞公折煞在下了。”
展昭侧身避礼:“论公,庞公乃天子之师,德高望重;论私,令嫒与在下有同门之谊,岂敢受礼?”
“哪里哪里!”
庞吉哈哈一笑:“老夫也早知令仪拜了一位江湖高人为师,没想到还有展少侠这般同门,真是缘分呐!不知官家让少侠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是放松,但内心的情绪还是暴露出了紧张与期待。
展昭没有辜负这份期待:“与官家的生母有关。”
“且住!”
庞吉刚听了一个开头,脸就变了色,对着小儿子庞昀道:“你先出去。”
瞥了眼大儿子庞昱,倒是没有将他赶走,沉声道:“请展少侠明言。”
展昭开始明言。
部分细节稍作修饰,但基本关系直接讲了个明白。
庞家父子听傻了。
庞昱双目圆瞪:“这……这……莫不是说笑?”
庞吉则不觉得说笑,有时候往往越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反倒越是真实。
编都不会编得这么离谱啊!
只是他马上问道:“依展少侠所言,当事人都已过世,蓝继宗也已授首泰山,如何能证明事情真伪呢?”
展昭道:“在下欲寻民间的李妃娘娘。”
庞吉道:“可有具体线索?”
“有。”
展昭道:“她被蓝继宗送往了襄阳。”
“襄阳?”
庞吉面色再变:“襄阳……襄阳……”
展昭直接问道:“庞公担心襄阳王?”
“是……是啊!”
庞吉苦笑,对方直来直往,他也不云里雾里,直接道:“襄阳王是太宗九子,当今天子的九叔,八贤王以贤德著世,尚只虚领俸禄,这位却是本朝唯一有实际封地的藩王,情况特殊……”
展昭细听。
襄阳王是著名反派了,按照亲属关系是真宗幼弟,仁宗叔父,作为镇守荆襄九郡的皇亲,以襄阳为据点策划谋反,在冲霄楼内暗藏反叛盟书,并与西夏、庞太师等势力勾结。
不过庞太师与庞贵妃,历史上还有张尧佐与张贵妃可供参考,襄阳王历史上就并无原型了,因为以宋朝的藩王制度,那些皇亲国戚都是遥领,根本出不了京师。
而如今听“庞太师”的解释,这个世界的襄阳王确实特殊。
他是太宗皇帝最宠爱的第九个儿子,生母为太宗晚年最宠爱的陈贵妃,因生于太宗寿辰当夜,宫人皆言九龙吐珠吉兆,三岁能诵《孝经》,深得太宗溺爱。
虽非嫡出,却破例赐居东宫配殿,着明黄襁褓,待遇几与太子无异。
等到了十四岁,他仍居禁宫,太宗还特准其参与经筵,朝野上下也逐渐形成一股拥护其为太子的声音。
但后来不知经历了何种争斗,反正结果是真宗被立为太子,襄阳王自请就藩,且实封襄阳。
这意思就好像他如果也和其他皇亲一样被封在京师,真宗要下手害这个弟弟似的,太宗把最宠爱的儿子封到襄阳,专门保护起来。
起初由于藩王制度,襄阳王也是不能出府,无任何实权,直到宋辽国战,襄阳王写下千字血书,自请代替真宗莅临前线,督战三军。
真宗对于兄弟情深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
但从此之后,襄阳王的活动范围也渐渐松动,不再是有名无实的藩王,而是逐步渗透襄阳内外。
等到真宗驾崩,当今天子继位,襄阳王的势头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荆襄各地多有弹劾,皇城司也多派人手前去监视。
朝臣不蠢,知道这个襄阳王究其根本,还是太宗偏私酿下的一枚恶果,经由真宗朝发酵,到了本朝,已经形成尾大不掉的趋势。
别说少年天子不好直接对这个皇叔如何,就算是执政太后,也不能提前对先帝的这个弟弟怎样。
哪怕有心人其实都清楚,先帝根本不喜欢这个弟弟,只是不敢忤逆太宗皇帝而已。
目前襄阳王府已然坐大,最理想的状态,莫过于这一任襄阳王仅仅在封地嚣张跋扈一番,但不会动真格。
等到此人老死,就可以找个借口,将他的子嗣重新接回京师,按照正常的藩王制度安置起来,襄阳王府撤除,这一脉就重归正常了。
如若不能,恐怕会有一番动荡,甚至会大动兵戈!
这也是庞吉头疼的地方。
事关当今天子的身世,李妃在什么地方不好,偏偏在襄阳?
若是被襄阳王知道此事,那还不如获至宝,正好拿来当造反的借口?
展昭看出了庞吉的顾虑,也正色道:“官家让展某来寻庞公,亦是信重庞公德高望重,此事朝中尚无旁人知晓……”
“哦?”
庞吉有些动容。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官家这是邀他从龙啊!
什么叫从龙之功?
除了助天子登上皇位外,助天子坐稳皇位,同样是从龙之功!
“爹!爹!”
庞昱闻言大喜,频频使眼色。
相比起王超的侄子,大内统领王琰瘫倒,朝野内外一个月不到,就无人问津了。
他庞家可被人盯着呢,罗世钧的风波,至少让庞府沉寂个两三年,才能彻底过去。
他庞昱大好年华,可不想被这件事影响,蹉跎个数载光阴,现在正是翻身的好机会啊!
庞吉捻须不语,烛火将他眉间的沟壑映得愈发深邃,陷入天人交战的迟疑中。
凡事不能光看好处,未虑胜先虑败,才是一个家族存续的关键。
此事就不比其他,稍有不慎,可能让整个庞家万劫不复。
可如果不应的话,他作为帝师这么多年来的情分,也会丧失殆尽,沦为普通的君臣关系。
即便如此,天子伸出的招揽固然令人心动,终究不太值啊……
恰在此时,展昭补充:“官家有意赏赐庞家一柄神兵。”
“当真?”
庞吉身躯立震:“老夫身为天子师,责无旁贷啊!”
庞昱:“……”
爹你的养气功夫呢?
爹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个啥,干了!
庞吉这段时间除了郁闷于罗世钧的事情,觉得自己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外,还郁闷于一件事。
那就是他听说大相国寺戒色大师,得太后御赐了凤翎剑。
连出家人都有御赐神兵?
还是认识的出家人……
老夫哪一点比不上对方?
当然他很清楚,太后赐下凤翎剑,与先帝在临终前给予四位顾命大臣赐下神兵的性质不同,但依旧很是吃味。
现在可好,自己终于有机会了。
官家还是懂老夫的啊!
庞吉不再迟疑,看向长子,断然道:“老夫安排你去襄阳任职,你一定要配合大侠,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庞昱精神大振,重重抱拳:“孩儿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