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宗师。
若是这群人真的愿意全心全意护卫天子,那含金量比起大内密探高得太多太多。
但那显然不现实。
御前护卫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当时契丹人要灭中原国祚,天子又亲上前线,才有诸多英雄侠义之辈挺身而出,为国为民而战。
等到宋辽大战结束,尤其是两国签订盟约后,这群赐剑履上殿的御前护卫,再无聚集。
首先是死伤本就极为惨重,一半直接阵亡,剩下的也多废功重伤。
哪怕还有一战之力的,朝廷多有试探,也未收到回应。
真宗悻悻地发现,这群宗师级高手根本不愿长期受约束,只能提拔了一批真正能在宫内当差的,周雄当时就是其一。
赵祯虽不知其中详细,但看着这份名录,遥想当年金戈铁马。
年轻的胸膛里,一股热流在暗自涌动。
当然他并不想再经历一次辽人数十万铁骑大军压境的感受,而是想起游历天牢时,戒色大师的一番言语,喃喃低语:“辽人三番五次来犯,若不予以反击,恐永无宁日,与其让高手一味防守,不如也去辽人的中都探一探!”
“可惜大内密探被蓝继宗那个魔头一搅,短时间内不堪重任了,不知何时才能组织起可靠的人手?”
“若是能把行曜救回来就好了,他肯定在辽国受苦……”
“官家!官家!”
正想着呢,身边传来的内侍声音打断了思绪:“小的发现了官家的玉佩。”
“玉佩?”
赵祯先是好奇,接过一看,顿时变色:“在哪里发现的?”
内侍道:“就在殿外的桌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
赵祯目光闪了闪,心里有了数:“朕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退下吧。”
待得屏退左右,他拿着玉佩在殿内转了转,轻声道:“大师?”
展昭漫步而入,行礼道:“官家!”
“看到玉佩,朕就知道是大师回来了!”
赵祯大喜过望,再细细一看,又觉得这位有些不同,却也顾不上其他:“蓝继宗那魔头可伏法了?”
展昭道:“蓝继宗已授首。”
“好!好啊!”
赵祯舒了一口气,旋即又叹息道:“虽说死者已矣,但总算能宽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可惜了那么多当年为保我宋室江山的英雄,竟被此人所害!”
“此事当为前车之鉴,不可再犯。”
展昭道:“蓝继宗固然罪有应得,然此人临死之时,还揭露了一桩秘闻,与官家有关。”
赵祯奇道:“何事?”
展昭道:“在尚无证据之前,我目前还不能说。”
赵祯以为他只是谨慎:“没有证据也无妨,说来听听,朕只是听听,不做其他。”
展昭道:“望官家恕罪,便是冒着欺君之罪,我也不能说。”
“哦?”
所谓欺君之罪,有时候是千钧之重,可以株连亲族,有时候就是那么回事。
比如现在太后当政,外朝的臣子,内朝的下人,对于他都多有糊弄。
若要追究,一个个都犯了欺君之罪,但又怎么追究得过来呢?
只是平日里那些人可不会这般实在,肯定会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现在这位明摆着欺君,赵祯倒是愈发新奇,心猫抓似的痒痒,然后目光一转,诧异地道:“你肩膀上是何物?”
展昭站的位置远离烛火,形象气质又过于突出,让赵祯一时都忽略其他。
直到此时才发现,肩膀上盘踞着一团白色之物。
而随着赵祯的注目,那猫儿恰好睡醒了。
它缓缓睁开了那双血玉般的眸子,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纤长的前爪向前伸展,粉嫩的肉垫如梅花绽开,锋利的爪尖在烛火中闪着细碎的光芒。
再弓起雪缎般的背脊,每一节脊椎都舒展开优雅的弧度,尾尖轻轻颤动,划出几道无形的涟漪。
展昭本以为它要跳下去,还想着如果要触碰官家,得及时控制,毕竟郭槐病倒的原因未知,自己能防得住,暂时不能让它接触旁人。
没想到它舒展了一下身体,歪头蹭了蹭自己肩颈处的衣料,蓬松的尾巴扫过下颌,稳稳垂落时,连尾尖那簇白毛都服帖地收拢成笔直的线,就这般立在肩膀。
眼见这小家伙如此黏人,展昭倒也有了一丝喜爱,介绍道:“一只猫儿,在路上捡的。”
赵祯打量着:“这有些像是‘玉狮猫’啊,通体如雪,目赤如丹,据传为西域贡品,能辟诸邪,太宗朝还有一两只,当时在宫内最受宠,后来就不见了。”
顿了顿,赵祯又啧啧称奇:“猫儿可不黏人,朕小时候还被它们抓过,不敢乱碰的,它为何与大师如此亲近?”
“或许有几分缘分吧。”
展昭道:“在下此来是有一事,望陛下应允。”
赵祯道:“大师尽管直言。”
展昭将来意道出。
“你接下来去调查,不便用出家人戒色的身份,准备用俗家姓名展昭,这两个人不都是你么?”
“竟能如此?”
赵祯先是听迷糊了,但渐渐醒悟,不由地兴奋起来:“你们江湖人都是这样游戏人间的?”
展昭:“……”
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
事实上江湖人也多有改头换面,换一个假身份的。
不然易容术和易容面具不会那般流行。
不过那都是为了干坏事,推卸责任所用。
展昭却是做好事,性质完全不同嘛。
“啧啧!”
赵祯觉得江湖生涯太刺激了,遗憾于自己今生都不可能参与的同时,又回到最初的话题:“出家人不打诳语,能让大师不惜破戒的,朕真的好奇是什么事情,能否透露一二?”
迎着对方期待的眼神,展昭知道什么都不说反倒会起反效果,再者太后那边已然得到了消息,也可以露一个口风了:“官家在八王爷与八王妃膝下尽孝时,可曾有种奇特的感受?”
赵祯愣了愣,脸色缓缓变了:“此言何意?”
展昭直言:“此事与官家的身世有关。”
“朕的身世?朕是父王的三子,后被先帝收养于膝下,此乃朝野皆知的事情!”
赵祯眉头紧皱起来。
随着年岁渐长,八贤王与王妃,对待他的态度有所不同,他其实还是隐隐能感受到的。
爹娘待他与两个哥哥有所不同。
并非不好,也不是不亲,却不似寻常父母子女那般自然,总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克制。
这念头原只是心底偶尔闪过,如今被人点破,却似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按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大师到底要查什么?”
展昭道:“正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我不敢妄言,还请官家容我查明证据,再行禀报。”
赵祯沉默片刻,缓缓地道:“你要去哪里查?”
展昭道:“襄阳。”
“襄阳……襄阳……”
赵祯的手指在玉佩上微微一顿,视线却落在案头的御前护卫名册上:“朕未亲政,单凭信物,恐怕地方官员难以辨认,朕欲敕封你为御前护卫,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这正是郭槐预计的,他就知道这位看到真宗当年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心动。
但郭槐也没想到展昭如此快的入京,将身份秘密直接告知官家,而赵祯更是罕见地流露出雷厉风行的帝王之威。
赵祯其实想了许久,并非一时的冲动:“先帝在时,御前护卫不过虚职遥领,大内密探后来更藏污纳垢,不仅未能守护大宋子民,反倒加害英雄义士,实为憾事!”
“朕欲重振此制,让这御前护卫与大内密探,皆为光明磊落之辈,做我大宋真正的国之利器,不容辽人再肆意猖狂!”
赵祯的目光落在展昭肩头那团莹白上,再直视展昭的双目:“展卿,可愿做朕第一位真正的御前护卫,代号‘御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