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在流动,却不归返,只是沉默地盘踞在莲心周身,渐渐凝结成一层诡谲的釉质般的光泽。
那光泽并非明亮,反而像是吞噬了所有色彩后剩下的,一股最原始的“存在”本身。
六位宗师起初还凝神细观,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脸色逐渐变了,甚至下意识往后退去,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危险。
“果然啊!”
“请神容易送神难!”
“开天门和跃龙门不同……”
“跃龙门跃不过去,就是停留在宗师之下,不得寸进,却无生命危险。”
“而天门一旦开启,若是无法驾驭这股力量,四境大宗师也会被其侵蚀同化,最后身融天地,命归自然……”
莲心眉宇间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知晓这一点。
他的内心深处也有骄傲。
相比起自己和周雄两大人格,挟持着蓝继宗一同,被凤翎剑一剑砍下头颅。
还是这样的身融天地,更符合自己的结局。
而且他方才所言不假,这正是半场天人造化。
“诸位且准备好!”
莲心一指点出。
轰隆!
以天门之力为引,一个前所未有的无形漩涡,在泰山广场上诞生了。
无穷无尽的天地自然之力从四方汇聚过来,且前所未有的活泼,前所未有的灵动。
六大宗师身处其中,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久滞的瓶颈彻底松动。
事实上,众人与蓝继宗此前的交手,本就是梦寐以求的武道经历。
能与这样一尊拥有四境特征的三境宗师拼死一战,只要能活下来,未受不可治愈的创伤,武学经验就太过宝贵了。
而此时此刻,莲心通过开天门招来的力量,又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造化。
“来!”
卫柔霞气势暴涨,剑指苍穹,天威加身。
瞬息之间,她好似与《九霄临渊图》里面那位立于悬崖边上,面对漫天异相的女子彻底合而为一。
白发如瀑,素袍翻飞,抬手之间,万丈霞光自云隙迸射,赤金交织的雷霆在霞霓中凝聚。
九霄天变剑典中,她本就精于霞之剑势、雷之剑势,此时借着浩瀚天威,却也没有贪多,而是愈发追求两个剑势的精髓纯粹,将两道天变之力彻底夯实。
以致于流云被灼成紫金色的火海,又在霹雳声中碎作漫天光雨,诸天异象最终坍缩于她指尖一点,光耀世间。
这便是独属于卫柔霞自身的武道真意。
时隔十七年,终得圆满。
紧随其后的是楚辞袖。
她纤指轻抬,玉箫横于唇畔,周身窍穴倏然大放光明,如星斗点亮夜空,引天地元气倒灌而入。
天可怜见,她虽天资卓绝,却因晋升宗师过早,此前打磨未臻圆满,能引动的天地元气总量始终稀薄如雾。
换而言之,不是天地不愿予她,而是她尚无力承受更多。
平日运功感悟天地,她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偏生上限固定,此后打磨便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故而在宗师云集之际,向来属于垫底之列。
如今这场造化恰恰弥补了短板,元气如春风化雨,浸润周身,她眸中浮现出感悟,默默一语:“潇湘烟雨漫乾坤!”
水雾与云气交织升腾,凝结出万千透明剑影,每一道皆折射七彩流光,恍若将穹霞碎作了锋芒。
此时此刻的“天南四绝,烟雨阁主”,终于有了睁眼看世界后真正的底气。
第三位是玄阴子。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赤金真火流转,灼热气浪如潮翻涌,整个人恍若一尊熊熊燃烧的天地熔炉。
抱元守一,引气为薪。
只是这一次,外界涌入的天地元气实在太多、太盛!
浩浩荡荡,如天河倾泻,似永无止境!
而玄阴子居然能够承受。
来者不拒,共入丹炉!
武道德经本就是心法榜第一玄功,玄阴子也被当年旧案拖累,以致于耿耿于怀,待得被逐出师门,更是心灰意冷,开始一心钻研武道轮回法,不再专注于本身的功法进境。
可这种“荒废”,恰恰也是一种积累。
此时武道轮回法凝聚的轮回道种,与自身道途的人元大丹一表一里,阴阳相济,竟在不知不觉间,铸就了独属于他的武道真意。
由此玄阴子再度仰首,望向那天门的浇灌,不由地发出感慨: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其后是释永胜。
他为了护罗汉堂僧人周全,提前突破第二境,武道真意未免有些许欠缺。
所幸经由刚刚那场生死交锋,再逢此刻天门造化,立刻福至心灵,再悟达摩武诀。
之前金钟罩每次爆发,都是浩浩荡荡,又有金身佛陀拔地而起,怒目圆睁,金刚威严。
然此刻释永胜的动静却是最小的,周身金光收敛,一切武道虚影如烟云散去,臻至无相,融于自身。
眸中映照的,已非单纯的胜负,而是一线禅机。
“佛本无相,武亦无痕。”
“这才是贫僧完满的武道真意。”
之后是云无涯。
云无涯闭目,脑海中则浮现出之前六爻无形剑阵链接时,那股雷同却又更加奇妙的感受。
他觉得对方的这门剑阵,肯定与六爻无形剑气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其精髓又要凌驾于本门的剑法之上。
若说他的六爻无形是以剑演卦,那对方的剑阵便是……以卦御天?
“清霄……是你留下的剑阵变化么……”
“如若不是……你能看一看……该有多好啊!”
云无涯心头感叹,蓦然睁眼,却只余长风过耳。
无论如何,这便是指明了一条前路,比起自己独自摸索要清晰太多。
没有犹豫,他立刻展开大衍天命气海,周身卦象轮转如星河倾泻。
乾天在上,卦剑引雷,坤地在下,剑气凝山,震巽交错,风雷相激!
“此阵既指明前路,老夫便以此为契机,重衍六爻无形剑气!”
最后是燕藏锋。
燕藏锋双臂一震,七绝剑意如火山喷发,淬火之锋烧穿空气,化作六道赤红剑虹,凌空盘旋,然后运起锻铁之劲,就若千钧重锤般随着第七口玄铁剑落了下来。
每一次剑锋斩落,都似铁匠锻铁,砸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第七柄玄铁剑,大功告成。
原本至少要数载才能积蓄完毕的第一境修为,竟是水到渠成,且武道真意打磨,不逊于此前释永胜的积蓄。
“我的七绝剑终于大成。”
“本欲再修《玄铁剑纲》,壮大本门,只是这样的铁剑门,还有壮大的可能么?”
“还有壮大的必要么?”
他幽幽叹息。
“好机会!”
就连方才转醒的白晓风,此刻也毫不犹豫地开始引动这股精纯元气。
他运转武道德经,周身窍穴如星河闪烁,贪婪地汲取着这股力量,以填补这些年因伤势积累的亏空。
与此同时,他飘渺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畔,震醒了还在惊讶中的四大豪侠:
“速速运功!此等造化千载难逢!”
确实。
不仅是七大宗师。
宗师之下更是大造化。
刹那间,顾临心神俱震,体内心剑自发颤鸣,对着丹田就是一斩。
七道大窍早如北斗连珠,豁然洞开,此刻先天之气则自丹田气海汩汩涌出,周流不息。
这突破来得水到渠成,精神圆满如皓月当空,毫无滞碍,乃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突破,没有半分勉强。
戒殊与戒迹本已是开辟先天气海的强者,此时前者闭目凝神,指尖犹自轻颤,似在回味方才以杀生戒破敌时那抹灵光,后者则双手虚划,衣袂无风自动。
天机门由于专长于机关术,至今没有出过武道宗师,戒迹原本也没有那份指望,这位专精机关术的传人,竟触及了那从未奢望过的玄关门槛。
而原本年岁已高,已经没有晋升希望的护法僧持岳与持照,同样借着这股千载难逢的时机,身躯里爆发出雷鸣般的诵经声,开始冲击宗师之境。
还有三大豪侠……
“嗯?”
展昭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哪里不对?
哦。
我没有开辟先天气海……
我感应不到天地自然之力……
我还没上车啊!
此时刚刚开辟先天气海的顾临,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师兄一手促成了这场造化,却难以参与,未免太过可惜。
“莫要分神!”
展昭一声呵斥,让顾临重新将心神沉浸进那片造化的海洋里。
而展昭自己也双手虚握,缓缓闭上眼睛。
先天气海是一个水磨工夫,主要还是在特定神功凝炼的窍穴里面,积蓄足够多的功力,再以点带面,打破周身经脉关窍,后天反先天。
这一步确实取不得巧,即便是卫柔霞、白晓风这样的天骄,也是到十八岁、十九岁才开辟先天气海的。
展昭原本听酒道人的意思,他是二十五岁后,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他当时自行判断对方的意思,应该就是二十五岁晋升宗师。
那么倒推一下,开辟先天气海,若是慢了些话,也要十年,快的话,也差不多是二十岁左右。
如今他才十六,哪怕有着进境,但在功力的积蓄上确实存在差距。
不过。
谁说一定要开辟先天气海,才能体悟天地自然之力?
那也不过是前人研究出来的一条通用的道路而已。
展昭一念至此,徐徐抬起右手。
小指少冲离明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
掌心劳宫玄冥穴,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
以此两道窍穴神异,他隐隐构架出一道螺旋长桥,直探长空。
天地元气一震。
滚滚而来。
“果然,晋升宗师和觉悟神异是有共通之处的!”
“神异是单个窍穴的觉悟,而宗师是人体大密藏的拔升!”
“既然如此,以窍穴神异在一定程度代替天地之桥,又如何不能做到呢?”
如果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是颇有几分机缘的话,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就是水到渠成了,完全不能用可遇不可求来形容了。
讲白了,展昭已然掌握了诀窍。
而此时,他更用爻光和有无搭桥,直探天地。
大不了就像是最初的楚辞袖那样,接触天地之力时小心翼翼些。
然而接下来,令展昭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天地元气滚滚而来也就罢了,周遭全部是海量的元气,可广场中央,那被莲心引来的天门之力,居然也分出一股,朝着这里探来。
“咦?”
莲心都忍不住露出骇然:“你不要……啊?”
天门之力稍作徘徊,挤开其余天地元气,循着窍穴神异所架设的桥梁,没入展昭体内。
且不说天地元气委委屈屈地避让,莲心身边的天门之力也波动起来,似乎有些茫然。
到底要考验谁来的?
怎么被一股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截留走了?
莲心极度震惊,但蓦然想起此前与六爻无形剑气交锋时,那如陷泥沼的滞涩感,又转为明悟:“此阵意境,竟比宗师境还要高出半筹……难怪老朽先前也抓不住那缕气机!”
而展昭体内则发生了……
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门之力入体,心剑神诀凝炼的七大窍穴,瑟瑟发抖地避到一旁,根本不敢沾惹这股力量。
六爻无形剑气凝炼的六大窍穴,则顺理成章地将之接受,开始了内周天的循环。
但展昭清晰地感受到,领悟了神异的两大窍穴,作为承担力量的主体,由它们惠及的经脉,则成为了循环的路线。
天门之力从小指“少冲离明”没入,至掌心“劳宫玄冥”,不入丹田,直接达腹部“神阙归藏”,再至后腰“命门坤渊”,过胸中“膻中天枢”,最终由头顶“百会乾元”离开体内。
“看来我窍穴点亮的次序错了,如果点亮的是小指少冲离明穴和头顶百会乾元穴,这股力量就能形成小周天内循环了。”
展昭目光一动,顿时有所领悟:“再看看这窍穴神异之法,我原本只将其视作额外的能力加强,是不是太过浪费了?”
“它连天门之力都能承受,为何不能以此为根基,真正驾驭天地元气?”
“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罢了!”
“如此一来,似乎能形成两套并行的循环系统?”
窍穴神异不仅仅是模仿先天气海,天地之桥,而似乎是另一条路线。
有鉴于此,展昭开口,声音传向莲心:“窍穴神异法,可成武道宗师否?”
莲心有些茫然。
他没觉悟过窍穴神异。
他不知道啊!
但旋即,他又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动容:“你要开创一条武道之路?”
别人都是自创功法。
你开创一条道路?
“不,还谈不上开创道路。”
展昭摇头:“先天气海法我不会放弃,这则是在先天气海法的基础上,一条分支的探索。”
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晋武道宗师,是前人通过不断摸索,总结出来最行之有效的晋升办法。
若说完全舍弃,那就是不自量力的狂妄。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
当展昭吸纳了这股天门之力,再感觉自己的窍穴神异之路,已经从妙手偶得的可遇不可求,变成了厚积薄发的顺理成章时,就可以构思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武道晋升分支。
这条分支不会与原本的路线完全分离,完全可以依托于“先天气海法”,与之相辅相成。
别人架一座天地之桥,他到时候架两座,有何不可?
关键在于,窍穴神异法可以有助于自己的修行,发挥出最大的长处,不至于卡死在天赋与积累上。
“好!好!好!”
莲心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已经觉得很厉害了,不禁露出欣慰之色:“没想到老朽半场天人造化,竟能给大师这等感悟!”
他本以为弥补的是卫柔霞和白晓风,虽然这二十年的伤害,不是一场开天门的造化能够抹平的,但终究是能弥补多少是多少。
结果收获最大的,居然是一位连先天气海都未开辟的年轻僧人么?
展昭开始吸收第二股天门之力,同时看向莲心:“前辈不冲击一下么?”
莲心长叹:“老朽不成的。”
他之所以还忙里偷闲,有空关注展昭的进展,是因为在接触了天门之力后,就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别说真正打开天门,去一窥后面的风景,就连第一关考验都过不去。
所以相比起别的突破武者时难免有几分患得患失,他反倒相当坦然,说话之际,皮肉开始默默消融。
展昭见状道:“前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比如民间的那位李妃娘娘?”
莲心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确实忘了那些,赶忙道:“李妃娘娘的住处,老朽安排在……”
将地址告知后,莲心又趁着最后的时刻,交代了两件事:“为了交换‘开天门’的秘法,老朽将《丧神诀》交予了一个神秘宗门,这宗门本是隐世,但近年来似有出世之相,你们日后要有所防备。”
“还有《莲心宝鉴》的杂学,多为地下魔窟的亡者所留,老朽那时与他们沟通,他们也希望留下最后的印记,你能否帮老夫告知各门的武者,若是亲属愿意就留下,若不愿就毁去记录吧……”
“只是《莲心宝鉴》本体不要毁掉,那对于大宋宫城的守护,老朽承太祖皇帝之恩,哪怕变成这样,也希望为大宋江山出一份力。”
展昭默默听着,颔首道:“好。”
天门在众人短暂的交谈间,似乎已然察觉到考验者无法真正驾驭它的力量,缓缓合拢。
浩瀚的天地元气如潮水般退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天际。
众人从顿悟中惊醒,目光再次投向广场中央。
就见莲心的身躯,已然萎缩成一具皮包骨的骷髅。
唯有残余的天门之力,仍如流萤般环绕着他,从外向内层层消融。
此时的莲心已经无法言语,但他浑浊的双眼中仍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目光扫过七位武道宗师,最后停留在展昭身上,这位走出独属于自己武道之路的年轻英才。
“能在临终前见证大宋有此等后起之秀……”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满足:“老朽死而无憾了。”
众人望着眼前这位作恶多端,却又并非全然出于本心的魔头,心中则五味杂陈。
白晓风忽而出声:“七弟,你来诵往生咒,送他一程吧。”
戒迹缓步上前,双目轻阖,双掌合十,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在泰山之巅回荡:“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戒殊”目光转向伤害最重的卫柔霞与楚辞袖,见二人微微颔首,亦上前一步,诵念声与师弟相和:“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
这诵经声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
顾临、释永胜、持岳、持照,乃至泰山上的所有僧人,都渐渐加入其中。
梵音如潮,在云海间层层叠荡。
莲心空洞的眼眶中,那对浑浊的眼珠突然轻轻转动,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终于参透了自己法号的真谛:
“原来如此……”
“莲心苦,但清净。”
“我这一生,终究在最后一刻,证得了此名。”
白骨合掌。
终归尘土。
……
“杀生戒”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双猫记”。